喻三娘要出嫁了。

看著特地來傳信的玉蘭，白鸞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十月，已至秋涼，前頭眉然出嫁時因陸府正巧要籌辦樓氏的大壽，白鸞未能趕回喻家，只得遣了辟寒帶著添妝給眉然賀喜。而今，三姐姐終於要出嫁了，嫁的還是董世賢，白鸞自是無論如何也要回去一趟。

樓氏如今避諱陸郴，他們夫妻倆要回宣城一趟自是隨意。可白鸞一走，陸府上下驟然間沒了管事的人，姚氏因要照顧陸鄺忙得抽不開身，吳氏則對生意的事日漸上手，兩個兒媳都不願管家，樓氏思來想去只得自己重新出面。然再接手時，卻驚詫地發覺，闔府上下竟再無一人是她用得順手的。

她心底終於生出恐慌。不僅是生意上的事，便連陸府上下，竟也漸漸的都歸順了那對夫妻。

“謝媽媽，快去請三老爺過來！”

她不準，不準那個賤人生的孩子過得風生水起！

當天下午，白鸞就帶著陸郴回到喻家，一同跟去的還有作為陸府代表的陸祁陸邽。離府前，白鸞特地將一幹管事仆婦們都叫過來訓示了一番，雖知在她不在的這幾日裏樓氏定會出來管理府務，可仍舊對著下人好生交代了一番，這才放心地帶著沈媽媽和凝黛一並離開。

甫一回娘家，白鸞便急匆匆同喻老爺和小常氏請安，而後頭也不回地往三娘的那屋跑。陸郴在後頭不緊不慢地跟著，瞧見她那焦急的模樣，忍不住揚唇笑了笑。

三娘正在房中試穿嫁衣，聽得門外喧鬧聲，不由微微蹙了蹙眉頭，正想說話，卻見原本還窩在榻上同靜姐兒玩鬧的元寶突然躥到地上，“喵嗚”一聲便往門外跑，靜姐兒連忙跳下她追出去，不一會兒，她便聽到了女兒欣喜的叫聲——

“母親！姨回來了！”

她來不及換下剛穿上身的嫁衣，急忙從裏屋跑出去，門外，白鸞正蹲身在捏靜姐兒的臉，元寶在一邊撒嬌。她眼眶一熱，喊了一聲“小五”。

其實並未很久沒見，可三娘不知為何，當和董世賢的婚事定下那一刻，她就好想能像從前那樣，和白鸞躺在一張床上，聊天說話，把心裏的緊張開心全都告訴她。二嫂說，不妨給小五留個驚喜。她能再嫁，對喻家人來說都是件喜事。

倆姐妹手拉著手一聊就聊了很久。陸郴早帶著靜姐兒出去玩，留了她們姐妹倆在屋裏。三娘將董世賢的努力原原本本告訴了白鸞，聽得她十分羨慕。三娘忍不住笑道：“你羨慕什麽，二爺待你不也是極好的。”

“可三姐姐和董姐夫的事，就好像話本裏寫的一般。”

董家好歹也算是宣城的大戶，與大璽很多商賈人家一樣，在幾代人靠經商發家致富後，都會盼著子孫後代能夠考取功名，成功入仕。董世賢要娶喻三娘的事，最初，董家全是反對的聲音。甚至連已經出嫁的女兒們也都急忙趕回家中，只為了好好勸解他。

可這個男人也是個固執的人，不顧家人的反對，竟是自立門戶，做起酒樓生意來。三娘最初的確對這份心意感到抗拒，然而更多的卻是矛盾——董世賢與亡夫的容貌太過相似，她心有親近之意，但明白自己早已是個寡婦又帶著靜姐兒，因此即便後來生出愛慕之情，也都生生壓住不願破土而出。直到他帶著十幾箱的聘禮上門，又尋到亡夫的墳頭說了一番坦白心意的話，三娘終於捂著臉大哭了一場。眼淚擦幹後，她便點頭應下了這樁婚事。

三娘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嗔怪道：“都已經嫁為人婦了，怎的還說這些小孩子氣的話。”

姐妹二人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用過膳後。白鸞站在竹枝苑內，對著陸郴宣布道：“晚上我想和三姐姐睡。”

陸郴瞇起眼：“就一晚。”

他這話一出，白鸞紅了臉，輕咳一聲：“嗯，一晚就一晚。”末了，又叉腰道，“晚上我不在這屋，你可不準偷腥！”

聽說姑爺回府，喻家上上下下那些容貌俱佳的年輕女使們哪個不是躍躍欲試地往他跟前走過。旁晚牟氏還親自敲打了一番，卻似乎收效甚微。就這一會兒的功夫，門外都不知來了幾波漂亮女使了，明裏暗裏地打聽陸郴的事，全都被沈媽媽和凝黛三言兩語繞了過去。

喻家的女使大多知道自家三位爺和郎君們是不會納妾的，便都生了當通房的心思。可通房到底不比妾，是以，每每有姑爺陪著娘子回府，她們都會聞風而動，想盡辦法在姑爺面前露臉，盼著能被誰看中帶走。

聽沈媽媽說，常氏在時，時常會為府裏的下人們牽線搭橋，後來小常氏管家，便再沒這麽做過。從莊子裏進府的年輕女使們大多心思活絡，小常氏也不拘著她們，漸漸的也曾鬧出過醜事來。到如今，牟氏管家，便是再怎麽壓制，也無法令那些心懷不軌的年輕女使停下動作。

白鸞知道陸郴不會去主動招惹人，可不代表那些人不會趁著她不在就招惹他。

對於白鸞的話，陸郴只能忍笑，伸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箍著腰，額頭貼著額頭，低聲道：“那你就餵飽我後再走。”

他說著就要動手去解白鸞的腰帶。

“別！”白鸞吃了一驚，忙慌張地按住他的手，滿臉通紅，支吾道，“我……我夜裏還得和三姐姐一起睡……你別鬧……”

瞧見她又驚又怕的模樣，陸郴忍不住摟住她的腰，大笑：“行了，不逗你了。”他擡手，捧住她的臉，“就一晚，明晚不許再丟下我一人。”

從竹枝苑出來，白鸞整個人都是滾燙的，心底不住暗罵。那人嘴上說著不逗她了，結果還不是吻著吻著就變著法子折騰了一回。

白鸞邊走邊扇風，臉上的熱度實在燙得很，甫一邁進房門，三娘見著她這副模樣便楞了楞，隨即掩唇輕笑，忙讓玉蘭準備熱水，又推她進凈房洗漱。隔著垂簾，三娘笑道：“陸二爺果真疼你。”

“那人……那人他……”白鸞咬著唇，像是又想起羞人的事，忙躲進水裏，實在憋不出氣了這才嘩啦冒出頭來，“那人平素看著倒是個正人君子，可到了屋裏就活脫脫像是沒吃過肉的狼！”

好在屋裏也沒的旁人，她這話一出，倒是令玉蘭忍不住笑出聲來，凝黛慣常習慣了君行院裏的動靜，饒是如此，此刻也在凈房內一邊服侍白鸞一邊紅了臉，忙低聲道：“娘子，真是的……”

簾外，三娘表情柔和，望著軒窗外的明月，似是想起什麽：“我喻家的女兒，許是真的都福薄。所以，難得看到你和陸二爺如今這副模樣，大夥兒都盼著不要變，就那樣好好的，好好的過完一輩子。”三娘甚至有時候覺得，喻家女兒的所有福氣自那年小五劫後餘生，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所以才能遇到陸二爺，才能不管經歷了怎樣的風浪，安然無恙地嫁進陸府，被人捧著寵著疼著愛著。

“可是三姐姐，你也是有福的。”白鸞捧起一抔水，輕輕一吹，“三姐姐若是福薄，又怎麽會遇上三姐夫，怎麽會生下靜姐兒。三姐姐若是福薄，又怎麽會有郎君寧可與家裏人反目，也要拼盡全力娶你為妻。”

簾子外，三娘已經沒了聲音。白鸞仰起頭，心中思緒蹁躚。

她的確是有福的。不然，又怎會得到重生。

而今，白鸞只覺得，她全因那一次的重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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