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鸞的話如驚雷，震得眾人一時迷迷糊糊，不知該如何接話。正緩緩回神之際，陸郴起身行了禮，開口便道：“昨日我看中了幾個待賣的空鋪子，同阿鸞講好今日帶她去瞧瞧的，各位慢慢吃，我們夫妻二人先走一步。”

他話罷，果真牽著白鸞的手轉身便走。

劉氏被氣得不行，騰地起身就要呵斥，卻聽得耳畔清脆一聲響，回頭便見樓氏神情平靜地擱下了手中的茶盞，緩緩吐出一句話來：“都冷了，撤了吧。”

眾人無言，幾位媽媽趕緊上前開始撤盤子。

另一邊，白鸞跟著陸郴一路往外走，到了門口，梁令和阿柊早備好了馬車，見主子出來，窩在車上躲太陽的阿柊忙跳下馬車，笑道：“爺，夫人，可算出來了，再遲一些，小的可就要被太陽曬化了。”

陸郴好笑地一腳踹過去，阿柊嬉笑著避開，做了個請的首飾。待他夫妻二人都上了馬車，這才揚鞭，喊了聲：“駕！”

馬車甫一從陸府門前離開，白鸞便已然眉飛色舞起來。雖說如今在陸府，鬥天鬥地鬥妯娌，暗地裏的那些事兒她鬥得是其樂無窮，可到底束手束腳有些不爽快，昨夜床弟間聽陸郴突然提起鋪子的事，頓覺眼前一亮，心情大好。

是以，作為回報，又使盡渾身解數好生伺候了他一把。

瞧見她這副模樣，陸郴的眼底劃過陰鷙。三房最近的動作有些大，雖藏著掩著，可到底逃不過他的眼睛，樓氏又突然提出要把陸鄴的鋪子轉交給吳氏打理的事，難免會引得三房上火——樓氏這一招，著實快準狠。

陸郴看中的幾家空鋪子在寧城東面。出陸府，一直往東，過奉孝橋，再往前走，當街有出售各色水飯、幹肉脯等吃食的小店，至一個十字大街，便是東街巷。以十字大街為中心，街北同往城中最富貴的地方，住的都是達官貴人或是富紳，街南是各色酒樓幹果鋪，西面往外是茶坊街，街上滿是各色茶坊，寧城外多茶園產茶豐富，故而喝茶的人也多，東面便是一些雜貨鋪子，買賣衣服、圖畫、花環、首飾等物，人流熙攘，買賣興盛。

給白鸞看的第一家鋪子，便開在街東一家首飾鋪旁。

那首飾鋪上頭掛著門匾，名為“花簪苑”，正是陸郴如今在管的陸府其中一處產業，各式各樣的首飾一應俱全，也接代做的生意。馬車從門前經過，白鸞掀開簾子一角，便見這鋪子賓客盈門，喧囂繁富，來往的都是些穿戴精致的夫人娘子。

相比而言，一旁的鋪子難免就顯得冷清了些。門扉緊閉，站著一小老兒，眼見馬車在跟前停下，瞇著眼上前行禮：“可是陸二爺和夫人來了？”

陸郴下馬：“勞煩柳老親自過來了。”

那小老兒捋了捋胡子，笑呵呵道：“這鋪子開了幾十年，開不動了，空著總不是個事兒，既然是陸二爺想幫著夫人相看合適的鋪面，若是能瞧上我這的，也是件好事不是。”

說罷，掏出鑰匙開了門，“吱呀”推開的大門後，是被整理地幹幹凈凈的店面，櫃臺，桌椅全都擦得十分幹凈，看著竟不像是已經關了好些日子。

像是看出白鸞的疑惑不解，小老兒笑著擺了擺手，一臉不舍：“祖上傳下的鋪面，幹了一輩子，總不能關上之後就讓它積灰吧，所以我時常會過來清理清理，讓它看著幹凈些。”

二人跟著小老兒在一樓裏外轉了轉，又上到二樓。整個鋪子分為上下兩樓，又有前鋪後院，可供做事的小廝休息，又能讓管事掌櫃的算賬。白鸞轉了轉，見軒窗緊閉，便上前伸手推開窗子。

窗外是夏日陽光，暈開層層絨光照進屋內，居高臨下，便見著底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空氣中飄揚著附近胭脂鋪的脂粉香，又有前頭酒樓的酒香和菜香。她回頭，對著陸郴頷首道：“便選這一家如何？”

這鋪子的原身是一家名副其實的雜貨鋪。陸郴最初在旁打理花簪苑時，曾進過這家鋪子——門板是用松木制成，又厚又實，一面四開的門，一面是可拆卸的門板，南面墻上掛著各色物什，擺一條長案，又放了許多雜物。東面墻上有小半個門洞，往後走便是內院，卻擺放著醬醋壇子。

而今，所有東西都已經搬空了。柳老年事已高，膝下唯有一個女兒，嫁得是個窮苦的教書先生，祖傳的鋪子到他這一輩算是徹底開不動了，加之早些年沒能賺到什麽銀錢，年歲一大就想在身邊留些錢，以備不時之需，這才想到要向人轉賣鋪面。他瞧著白鸞許是會喜歡這鋪子，便留了心。

果真，她只看了這一家鋪面，便二話不說要定下來。

“你要喜歡就定下吧。”

“前鋪後院，到時候做工的小廝也好，管事的也好都能有個休息的地方，若後頭能辟出個小屋來，還能解決一兩個小廝的住宿問題，每夜安排人值班，也不怕哪日進了賊。”

見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指著那些角角落落開始謀劃起來，柳老捋著胡子點頭笑道：“都說二夫人性情直爽，有膽有識，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陸郴笑著搖了搖頭。

白鸞忽地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柳老，問道：“柳老，既是祖傳的鋪面，就這般賣了出去，舍得嗎？”

“舍不得。”柳老搖頭，長嘆一口氣，“可年紀大了，雜貨鋪開不動了，眼看著別人的生意是日進金鬥，我這一天比一天慘淡，這日子實在難過。要是就這麽關著，又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那不如請柳老來幫我做事如何？”

織錦院即便要在寧城開分鋪，她的那些親信也不可能全部都跟著過來，染坊也是同樣。若能在寧城找到一兩個可信之人幫著做事，在分鋪一開始最難的時候，可能就會稍稍容易一些。

白鸞這話剛一脫口，陸郴便見柳老神態一怔，半晌才回過神來，遲疑道：“我一小老兒，半生做的都是雜貨生意，能幫著夫人做什麽？”

“我鋪子裏如今還需一名賬房，一名女使，柳老年歲最大，可若是不介意，尚可在鋪子裏幫忙收拾收拾。”白鸞看了眼敞開的窗戶，那細密的窗格之間不染塵埃，分明是有人每日細細打掃，“這鋪子如此幹凈，想必柳老定是十分舍不得的，所以才時常過來清理。我想，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像柳老這般，愛護這鋪子了。”

陸郴原先也有這個打算，想著回去的時候再同白鸞細說，不料她自己先想到這事，還當面問了出來。

看柳老略微有些心動的樣子，白鸞淺淺一笑，又補充說：“柳老的女婿可會算賬，不妨過來當個賬房先生，若是做得好，工錢自是不會少。我的鋪子是賣布匹的，日後許是也會往成衣店發展，若柳老的女兒有興趣自然也可一道過來。”

她一笑，如春花明艷，落在柳老眼裏，覺得竟不覺生出親近之意。怪道從宣城回來的女婿，一聽說隔壁花簪苑的陸二爺娶了喻家五娘子，便嘖嘖稱讚說郎才女貌。這朱唇微抿，眼角眉梢帶著藏不住的愉悅的嬌態，的確容貌非凡。再加上言語交談間，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一點點狡黠和聰穎。

他低頭暗忖：陸二爺的確討到一位合適的媳婦兒，比那先前時不時就跟前跟後的什麽表姑娘要靠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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