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亮得極早。陸府中人一早便井井有條地忙碌了起來。

白鸞破天荒起的比陸郴早，小心地從他身上翻過去想要下床，不想卻被一把抓住手臂，徑直帶進了懷裏。白鸞低頭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嗔怪道：“別鬧，今早有事要做。”

三爺回府，做主母的自然要妥帖地安排好一切，才能避免被那些不懷好意地人挑了刺。

白鸞軟軟的聲音方才落下，腰上環住的手臂便松了開來，她作勢坐起掀開床簾喚人進屋伺候穿戴。

有了昨日樓氏的吩咐在，白鸞自然不敢在著裝上輕慢，挑了一件丁香色的纏枝並蒂蓮花紋的斜襟夏衣，下穿同色的點花百褶裙，又命凝黛綰了個輕巧的斜髻，用白玉簪壓著，模樣周正得很。

她梳洗完，便疾步往大廚房去。昨夜謝媽媽來說今日早膳要大夥兒一道在中堂用，別的不說，就為這，白鸞也得早些起來盯著廚房。

堪堪張羅完畢，眾人也已給樓氏請完安，施施然出來吃早膳。

許是因最疼愛的小兒子難得回家，樓氏的氣色看著極好，一身棗紅色刻絲暗金雲紋的褙子，襯得人貴氣十足。

“母親。”白鸞起早時，樓氏還睡著，便沒能過去請安，此時見她進了中堂，忙幾步上前，循規蹈矩地行了萬福。

她一起身，便見得一人緊跟在陸郴身後，見樓氏往上首坐下忙殷勤地要為她布菜。白鸞瞇了瞇眼，笑道：“表姑娘還是坐下一塊兒吃吧，布菜的事交給采露、雲露便可，表姑娘這身衣裳實在是不大方便。”

眾人陸續落座，聽得白鸞的話，不約而同地轉頭去看樓綰君，只見她穿了一件簇新的桃紅色輕紗夏衣，袖口寬大，布菜時還得小心拿著袖子，再看樓氏身後兩個頗沈得住氣的女使，穿著簡單利索，相比之下樓綰君這一身倒的確如白鸞所言……不大方便。

樓綰君楞了楞。她著實沒想到白鸞會說這些話，心底忍不住咬牙切齒，可到底面上不能露出什麽不滿。她偷眼瞥了瞥陸郴，低聲道：“多謝二表嫂提醒，綰君一心只想著要服侍姨母，竟忘了這一身衣裳不大方便。”

白鸞本意不過是怕她那寬大的袖子掉進哪碗菜裏，把好端端的吃食浪費了，至於這洗衣服的事自然與她無關。

“沒事，坐下吧，省得早膳冷了。”

說話間，一大桌子的早膳都已經上齊了。蓬松潔白的光酥餅，模樣可愛的蝴蝶酥，剛出籠的小米糕熱氣騰騰帶著肆意的香氣，還有簡單的陽春面、澄沙團子等十幾碟各色早點小吃。

樓氏握著筷子，頗為滿意地看了白鸞一眼：“老二家的，你也坐下來吃吧，廚房裏有媽媽們盯著就可以了。”

白鸞含笑坐下，陸郴眼睛都沒擡，就夾了面前小碟裏的一塊紅薯酥餅放進她碗裏。陸鄴咬了一口熱騰騰的小米糕，笑著道：“這是換了做早膳的廚子麽，這還是頭一回吃到這麽好味道的小米糕。”

樓氏聞言，忍不住莞爾：“倒是沒換廚子，不過是跟著你二嫂小廚房裏新來的廚子學了一兩手，怎麽，這你都吃的出來味道不同了？”

陸鄴一口吞下剩下的小米糕，大笑：“兒子哪回回府母親不是吩咐廚房給備小米糕做早膳的，回回吃一樣的味道，這突然來此不一樣的，自然一口就嘗了出來。”

他們母子二人母慈子孝，一派和樂，陸郴則一臉淡然地在給身旁的小妻子布菜，從頭到尾竟不見樓氏同陸郴說上一句話。明明相鄰而坐，待遇卻截然不同，便是明眼人也知，樓氏到底還是疼愛自己的親生兒子。

姚氏吃了兩口，便要裝上一小碟的早膳回屋伺候陸鄺。這幾日他的身子又不大好了，姚氏一刻都離不得。

白鸞正想起身送姚氏，順便讓廚房做些清粥送去，樓氏突然開口，這一次是對著陸郴說話。

“你三弟的那些鋪子平素是由你管著麽？”

陸郴低頭：“母親忘了麽，三弟的鋪子素來由阿郤管著。”因為知道樓氏那點心思，陸郴從一開始便向陸大老爺表明意向——只統管陸府所有生意，但具體分到各人名下的鋪子，他絕不插手。

樓氏蹙眉，轉頭：“郤兒？”

被突然點到名，陸郤難免暗暗吃驚，擡頭便掬了掬手：“嬸嬸。”

“往日倒是麻煩你看顧著那些鋪子了。”樓氏忽然說這話，堂中眾人無不微微發楞。

陸郤笑了笑，生母劉氏見狀，忙出聲道：“都是自家人，哪裏用得著說什麽麻煩不麻煩……”

“往後那些鋪子便交給老三媳婦吧。”

別說劉氏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被自己的話嗆到，便是陸鄴和吳氏也一臉驚詫地看著樓氏。白鸞看了他們一眼，坐回到陸郴身旁。她隱隱覺得樓氏這是要做什麽不得了的決定。

“大嫂，這老三媳婦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懂得生意……”陸三老爺啞然。雖說歸屬陸鄴的那幾個鋪子的確是暫時由他們三房打理著，可到手的鴨子哪裏會有讓它飛掉的可能，早早便被他們視作自己的東西了。聽樓氏這麽說，他們心底怎會願意。

白鸞心有不快，只輕輕“呵”了一聲，便被陸郴在底下握住了手。

想來她這一聲輕笑是被三房聽見了，陸三老爺只是面上一頓，劉氏卻當場發作：“喻氏，你笑什麽！”

白鸞並不作答，只對著劉氏笑了笑。

劉氏猶待再說，這時吳氏一貫冰冷的聲音帶著遲疑，開口道：“母親為何要將鋪子交給我……”她不像二嫂，自小就是在算盤堆裏長大的，就是一疊亂賬擺在面前也能很快理出頭緒來，她不行，她只會跟著父親舞刀弄槍，只會一些花拳繡腿。

樓氏輕蔑地瞥了眼心不甘情不願的劉氏，對著吳氏徑自笑道：“鄴兒過幾日又得回京赴任，我打算讓嵐華跟著去伺候他，如今你二嫂已經能打理好府裏的事了，鋪子交給你打理，若是有不懂的，便趁你二嫂得空的時候去問問。”她頓了頓，似乎是對三老爺的嘲諷，“婦道人家又如何，能把生意做好能賺進銀錢就好，誰會管在背後撥算盤的是郎君還是娘子。”

話既然都已說到了這裏，其他人就是再反對，也不好說什麽。更何況，對這事有意見的，從頭到尾只有三房。

事情到此本該了結。

不想，三房庶女陸靜蕙竟後知後覺突然冒出一句話來：“聽說，在表嫂的陪嫁裏有兩個鋪子是表嫂親自在打理的？”

這個庶女一貫呆呆的，話不多，可這一開頭，劉氏著實被嚇了一跳。她什麽話不好說，偏巧就說鋪子的事，前一刻她老子還在講婦道人家哪裏懂生意，這會兒就問白鸞是不是親自打理鋪子，分明是當著眾人面給她老子打了幾下響亮的耳光。劉氏心下氣惱。

白鸞被這意外逗地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目光掃過眾人，朝靜蕙緩緩一點頭：“是，染坊和織錦院不光在我名下，也是由我親自打理。”

織錦院的名聲不如陸府的桂寶莊，可陸府裏的人多少還是聽說過這個名號的，一來是因事前都對陸二爺非卿不娶的小娘子做過一番調查了解，二來則是因桂寶莊那次與織錦院合作的事。

而如今，白鸞畢竟已經嫁到了陸府，除了每月聽聞她出府與幾位來自宣城的管事碰面，便再沒見過她其他的動作，還以為那些生意都已經交給了別人，誰知竟還是親自打理著。

“是嗎，那一面要打理生意，一面又要照顧我們這一家老小幾十口，怕是辛苦表嫂了……”樓綰君掩唇笑了笑，不陰不陽地接了句，不等她說完，白鸞睜著黑白分明的杏眼朝她微笑，滿滿都是感謝之意。

“說辛苦也太見怪了。”白鸞滿臉笑容，袖袍之下的手被陸郴緊緊握住，掌心的溫度暖至心底，知道有他做堅實的後盾，她說起話來腰板更是挺直了三分，“這幾日，我正與官人商量著，想在寧城開家分鋪，一來擴大染坊和織錦院的生意，二來我如今既已嫁進陸府，便不可時時往宣城跑，兩地奔波總歸不大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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