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鄴沒見過喻五娘。此番從邊關回來最先去的是京城，面見皇帝後，又與早回到京城的父親見了一面，聞言只知，二哥娶的這位小娘子也算是出身名門，不光驚才絕艷，更是有一副好容貌。

他當時笑著說，若非如此，又怎會讓素來不近女色的二哥費那麽大的功夫才娶進門呢。

而今，看著那仿佛輕雲一般足不沾地飄然而至的年輕婦人，陸鄴忍不住嘖舌——當真如父親所言生就一副好容貌。她生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是由黑漆點就，頭上梳了一個漂亮的垂髻，壓著一副鑲翠雲形象牙梳篦，身上是一襲碧色羅衣，裙裾及地綴有杏黃花紋，一進門，便先展露了柔柔的一個笑容，而後萬福。

陸鄴在軍中也算是小有名氣的百步穿楊，自是一眼就瞧仔細了她頭上的那副鑲翠雲形象牙梳篦。

這東西，看著眼熟得很，怕就是那日他難得回府卻被二哥拉著出去逛街買的那只了，原竟是一早就送了她。

“還以為二嫂出門了呢，竟是來遲了。”嵐華笑吟吟地看著白鸞，手下卻是緊緊抓著陸鄴的袖口。

白鸞入了座，端著一盞涼涼的酸梅湯微笑：“母親特地叮囑說要打扮的得體一些，我心想這是頭一回見三爺，總得收拾妥當了再出來，不然回頭官人可得怪我輕忽了呢。”

她說話做事總歸是滴水不漏。這幾個月的你來我往，陸府上下越發清楚，這位二夫人身上套著罩子呢，無論你說了什麽，她總會笑吟吟地擋回來。哪怕是底下人犯了事沖撞了，便是當真惹惱了她，也是軟刀子一把，利落地就把事情處理完，從不拖著。

嵐華在她身上討不到趣，便不再說什麽。

陸鄴又同白鸞仔細聊了幾句，眼睛越來越亮，等到陸府幾位爺匆忙從外頭趕回來，他往陸郴身前一站，輕輕一拳捶在他肩上，意味深長道：“二哥果然是位生意人。”既是心頭好，又說的了話，對外能做生意，對內情趣非常，他不僅有些羨慕陸郴怎的就能娶到這麽一位妙人。

當晚用過膳，待眾人各自回房後。樓氏也回了屋。

“你說，如今再讓他把手裏的那些全都讓出來還給老三，還來得及麽？”樓氏斜倚在榻上，閉著眼，低聲道。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二爺。謝媽媽想了想，回道：“二爺到底是庶出，老夫人若是突然同他提這事，怕是心底會不滿，萬一不甘願借機給三爺找麻煩可如何是好……不如，再過些時候？”

房門外的小院裏樹木蔥蘢，夏夜蛙鳴擾人的很，樓氏蹙眉道：“再過些時候？要等到何時，他要是真生了私心，抓著那些不肯放手，便是再過個一年兩年，也只會讓他更加不願。”

“可三爺這次也沒說就不走了……”謝媽媽上前，伸手給樓氏敲起腿來，“要是三爺身上還有皇命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幫著三爺不讓他走吧。”

樓氏沈默無聲。

謝媽媽又道：“二爺這人賞罰分明，從前府裏的下人們還常說二爺說一不二，嚴厲的很，如今娶了二夫人，夫妻倆雖是同樣，可下人們都挺喜歡二夫人的，私底下都說敬服的很。若這個時候突然奪了二爺的權，怕是會惹人非議。”

樓氏睜開眼，唇畔露出一絲苦笑：“長子體弱，至多只能打理旁邊那倆家鋪子的生意理理賬冊什麽的，幺子人高馬大，卻不喜歡經商，非要當什麽武將。好好的生意，全交給了一個庶子……”

“夫人從前不是說麽，二爺到底還是記在名下的……”

“可也到底還是個庶出，不同心吶。”

說完這句話樓氏便不再言語，又閉上眼養神。過了良久，才問了句：“你說，要是老三又得出去，要不要讓他把嵐華帶上？”

“您就不怕再生出個庶子來麽，畢竟三夫人這還沒懷上呢？”

“老三雖性子莽撞，可到底不是個糊塗的，讓嵐華先生出庶長子已經對不住三媳婦了，即便再讓妾跟著走，怕也會當心些，不然如何同親家公交代。”末了，連樓氏自己都忍不住要嘆一句，“若三媳婦能主動一些，也至於這麽多年了，肚子裏還一點信兒也沒有。”

月光照得伽闌院的地上光澤瑩潤，燈火通明。待吳氏坐於妝臺前，對著銅鏡摘下簪子，卻見陸鄴繞過屏風進了裏屋，不由地楞了楞。原以為他難得回府，定是要宿在嵐華那屋的，畢竟擺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小妾在家中，卻只說上兩句貼己的話實在奇怪了些。

陸鄴見吳氏一臉驚詫，無端憂郁起來。想著二哥同二嫂十指相扣離去時拿如膠似漆的模樣，再想想自己和吳氏，明明是少年夫妻，卻因聚少離多，竟像是老夫老妻一般，便是難得碰上一次面，她竟也習慣了他宿在嵐華那兒。

若是她能像嵐華那樣稍稍任性些，同自己發發脾氣，耍性子留他，該有多好。

“阿姣，我今夜宿在你這兒可好？”他走過去，站在吳氏身前緩緩道。

好久沒能聽他喚自己的閨名，吳氏不由地失了神。成親那日，他也曾如今夜這般輕聲細語，極其溫柔的喊過一聲“阿姣”，可不就便帶著懷了身孕的嵐華過來，同她說他就要當爹了，他要納妾。

想起從前的傷心事，吳氏面上難免浮出憂傷，點頭苦笑：“這是官人的院子，官人想宿在那兒都可……只是，嵐華妹妹日夜想念官人……”

“阿姣不想我嗎？”

想……可日思夜想盼回來的男人，總是寵愛著另一個女人，她便時常對自己說，想什麽盼什麽，那終究不是良人。可只要他說一句溫柔的話，哪怕只是像今日那般，在伺候他更衣時握住自己的手，說一句“辛苦了”，心頭的冰又能融化成水。

“官人是武將，鎮守邊關，保家衛國，官人是在做正事做大事，做妻子的日夜盼著你能平安……”

陸鄴心裏清楚，吳氏是將門出身，與嵐華相比，缺了一分柔情似水，卻多了一些豁達和體貼——她永遠不會像嵐華那般耍性子，永遠冰冷著臉，卻將事情處理得妥妥帖帖。

“若沒你和二哥在，我也不敢拋下母親，獨身離開寧城。”他說著，似有些感概，伸手握住吳氏的肩頭，將她極盡溫柔地擁進懷中，“我不像大哥二哥懂那麽多大道理，又會做生意，我就是個粗人，可我也曉得，要掌管好這個家是有多不容易。母親已經夠累了，阿姣，你從前幫著母親，我很感激，如今二嫂進門，萬事有二哥擔著，你也好輕松一些。”

末了他又緊了緊手，聲音微沈：“倘若陸郤對母親和二嫂她們有什麽不軌，阿姣，你一定要幫忙看著。”

三房對二哥擔家主的事，一直有著很大的意見。可在陸鄴看來，大哥不能擔任家主，那麽由父親親自教養出來的二哥，被那麽多掌櫃的管事所信任的二哥，最是適合這個位置了。

至於野心勃勃想要奪權的三房，無論是三叔還是陸郤，他實在都不喜歡。

吳氏不是解語花，可在這事上，卻比嵐華有用的多。見她鄭重地點了點頭，陸鄴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此番回來，難不成還要再回邊關？”

吳氏擡頭看著身側的陸鄴，思量再三終是開口問道。

陸鄴幫著她卸下滿頭珠釵，笑了笑：“這次本就是皇上頒了調令，命我回京述職，今次是來省親，過幾日便得回去……往後我便留在京城與父親一道，也好照顧他老人家。”

“如此也好。”吳氏點點頭。陸大老爺常年在京城經商，身邊雖有女使小廝照料，可終歸不是親人。

陸鄴頓了頓，又添了句：“待三房太平了，我便接你過去吧。”

吳氏微楞，只聽得他悠悠一笑，面上卻浮著捉摸不定的無奈：“雖說日後我便在京城了，可若有朝一日外敵入侵邊關，我自會義不容辭請命前往……倘若我回不來了，你該如何是好……嵐華還有個孩子，有個念想，可你……”

他話說到此處，吳氏的心已經一點點冰涼了下去。

是啊，嵐華還有個孩子，萬一真出了事，有這個庶長子在，公公婆婆總會高看一眼。而她，肚子不爭氣，至今沒能懷上孩子，若成了寡婦……若成了寡婦，便就這樣為他披麻戴孝，守這份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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