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回喻家後，陸郴隱隱覺得自家小妻子的態度有些變了，卻是比從前更親近自己了一些。如此想著，心底難免高興。這門親事最初定下時，本就是郎有意，妾無心，彼時的白鸞還陷在被郁道韞盯上的麻煩中，有一個自己不覺得討厭，又多少有些了解的人上門提親，自然便應允了下來。

如今看來，她心裏怕也是有了與自己一樣的情誼。

如此，便又過了幾個月。

時值仲夏，天氣熱得不行。白鸞穿著一件素凈的雪青緙絲暗紋的小衫坐在君行院內一角的亭子裏，頭上隨意地綰了個松松垮垮的小髻，壓著一只鑲翠雲形象牙梳篦，一手絞著垂下的發絲，一手撐著腦袋，長長嘆了口氣：“好熱啊……”

這已經不是她今日第一回喊熱了，陸郴出門前特地囑咐了梁令時刻備著冰塊降暑，又命凝黛盯著白鸞，別讓她一時貪涼喝太多冰鎮酸梅湯。可即便如此，夏日炎炎，她實在熱得有些受不住。寧城雖與宣城相隔不遠，可這座海港小城竟不知為何，平白比宣城熱上三分。

“娘子，心靜自然涼。”沈媽媽從旁經過，見白鸞如此憊懶，忍不住提醒道，“這後宅之中，雖沒外男，可娘子這幅模樣實在是……”

白鸞趴倒，委屈道：“從未聽說寧城是這般熱的地方，衣裳一下子就汗濕了。”

“這外頭也悶得很，娘子不妨回屋去，興許還涼快一些。”凝黛在旁拿著扇子扇風，這會兒也是一身的汗。別說白鸞受不了了，便是跟著一道過來陸府的幾個下人，今年夏天也是個個叫苦連天。好在辟寒爭氣，會些方子，同白鸞稟明情況後便到藥鋪買了些藥材回來，給君行院上上下下的人熬煮了祛濕除熱的茶湯，這才讓眾人好過了一些。

白鸞熱得受不了，當即就要聽話得回屋，不想前腳才剛邁進門檻，後頭便傳來小廝通報的聲音，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二夫人！三爺回府了！老夫人請幾位夫人往中堂一敘！”

白鸞一怔，脫口而出：“陸鄴回府了？”

陸郴行二，這位三爺，自然便是他底下那樓氏嫡出的幺子陸鄴了。陸郴與陸鄴其實同年，不過是月份上差了三兩月，但性子卻是天差地別。陸鄴好武，一心想要當個將軍，故而十六歲時便參軍，偶爾回府，更認為將家主之位交給陸郴是最好不過的事。

因在成親那日他在邊關，因此這一趟難得回陸府，陸鄴同樓氏請了安後，頭一句話便是想看一看二嫂。

樓氏雖對陸郴的存在始終有一份芥蒂，但見他們兄弟三人手足情深，多少也還是欣慰的。是以，陸鄴說想要看一看白鸞，樓氏並不覺得失禮，當即就吩咐小廝女使，通知幾位爺回府，又請了各房夫人來中堂，其中特地囑咐白鸞打扮得體一些。

樓氏說要打扮得得體一些。白鸞忍不住想，自己平素的那些打扮是不大得體不成，竟還被特地叮囑了。思來想去，還是尋了新裁的衣裙，細細梳妝了一番，這才往中堂去。

中堂內，正中擺了一只雕繪繁覆的蓮花牡丹紋博山爐，飄飄渺渺的吞吐著青煙，聞著略帶香甜。

“這香不愧是京城上品，聞著就同旁的不同！”

劉氏閉著眼，陶醉似的嘆了句。

樓氏一臉滿意地啜了口茶，笑道：“這小子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眼，有幸分得一小盒的蘭花結，若就在我屋內點，未免可惜了，倒不如放在中堂，大夥兒都能聞著味道。”

劉氏逢迎道：“鄴兒如今得貴人的器重，連帶著整個陸家都有了臉面！”她說著指了指還待字閨中的幺女，“喏，前幾日我帶著靜蕙去廟裏上香，還被人問起許沒許人家。雖說只是個庶出，可因鄴兒的關心，好多人家都不介意想當正妻娶回去呢！”

樓氏擡眼，看了看坐在角落的三房庶女，點了點頭：“既然有人家願意以妻禮娶靜蕙，弟妹便仔細些挑挑，雖說是庶出，可到底也是陸府的小娘子，這人家若是太差了，顯得陸府沒臉面。”

“是啊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這不正看著麽。”

相比起劉氏的溜須拍馬，歐氏態度淡淡的，似並不在意這些，倒是一旁坐著的幾個妾，笑吟吟地往門外探望，嘴裏不時道：“三爺要洗漱更衣慢些倒也情理之中，怎的咱們那位二夫人也還沒來？”

樓氏淡淡掃了一眼，三房的幾個妾便立馬驚得住了嘴。香露從來以樓氏馬首是瞻，隨即開口：“許是被什麽絆住了吧，再者，二夫人是頭一回見三爺，總得打扮妥當些。”

“又不是見新郎，打扮得如此仔細做什麽。”陸大老爺最寵的妾，名喚金顏，因容貌長得極像陸郴生母，而被樓氏從外頭找來親自開臉擡做妾，但年紀上卻大不了陸郴幾歲，是以性子難免驕縱任性了些。

她甫一開口，還沒表達出自己的不耐煩，便見樓氏垂眼，冷冷接了一句：“是我叮囑她打扮得體一些再過來的。”

說話間，聽得門外傳來女子銀鈴一般清脆的笑聲，樓氏忍不住蹙了蹙眉，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喲，嵐華不是說去外頭買胭脂去了麽，怎的和老三一塊兒過來了？”

隨著劉氏的一聲笑問，便見著吳氏同一粉衣女子一起伴著陸鄴走進門來，那女子模樣嬌媚，一雙眼尤其生得好，如掛了水的黑葡萄一般，加之身姿裊娜，與人高馬大的陸鄴站在一處，頗有些小鳥依人的味道。

三人一齊向在座的長輩行了禮，這才入座。

許久未見陸鄴，眾女眷難免對他噓寒問暖一番。陸鄴笑著抓了抓頭發，循禮依次回了話。

“你回來便好，你大哥身子不好，你又在邊關，見不著人說不上話，大嫂不知又多想你。”劉氏看了眼冷著面孔坐在陸鄴左手邊的吳氏，又瞥了眼滿面春色的嵐華，嗔怪道，“你也是，家裏這一妻一妾，如花似玉的，怎麽就舍得拋下她們呢！”

陸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扭頭去看吳氏。他的發妻，雖性情冷漠，卻是個明理之人，這些年若不是有她在母親身邊陪著盡孝，自己只怕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守衛邊關。他正想同吳氏說幾句貼己的話，忽覺袖口一緊，他低頭去看，只見一只纖手怯怯地扯住自己的袖口，他不由地心頭一軟，輕聲勸慰道，“辛苦你了。”

嵐華彎了彎眉眼，笑得十分歡喜：“不辛苦，只要官人能常回來看看妾，妾就不覺得辛苦了。”

到底是他最喜歡的人，因家世普通，加之當時吳氏已進門，陸鄴雖與嵐華算是情投意合，可也只能無奈地擡她做了妾，因此對這個溫柔嬌俏的心上人，他始終都懷著愧疚，難免就冷落了吳氏。

都說母憑子貴，樓氏素來不喜歡嵐華，可只要一想到吳氏至今為孕，只嵐華為老三生了個庶長子，倒也就由著她時不時便占了老三的註意。眼下看著他倆親親熱熱地說話，再一看一臉漠然的三媳婦，忍不住就皺了皺眉頭。

老三這個媳婦，臉上的表情要是能再多一些，或者稍稍有白鸞一點點的能說會道，許是就能穩穩抓住老三的心，也不至於天天讓給妾霸占了男人。

大約寒暄了一盞茶的功夫，陸鄴終於得空問了句：“二嫂還未來麽？”

“應當快來了……”

話音未落，外頭便聽得有人輕輕的交談聲——

“凝黛，簪子可是歪了？”

“娘子放心，好著呢，娘子別急，小心摔跤！”

“怎能不急，怕是母親她們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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