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直睡到第二日金烏高掛，夫妻倆這才從床上坐起來。昨夜鬧得過了些，好些衣裳都被扔到了地上，白鸞裹在錦被中，睡眼惺忪，神情呆呆的，陸郴下床拿過昨夜凝黛就備下的衣裳，將她從被子中挖出來抱在腿上，為她穿起衣裳來。隨後這才喚來凝黛，為白鸞洗漱。

待夫妻倆洗漱罷，一早便吩咐小廚房做的早飯也端到了桌旁。

雖說是難得回一次娘家，但喻老爺他們也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白鸞能早起，更何況在詢問過凝黛他們夫妻倆時常貪睡的事後，更是一臉暧昧地表示了解。

吃過早飯，白鸞又去三娘那兒說了會兒話，這才相邀道：“三姐姐要同我一塊兒出去逛逛麽？”

三娘搖頭：“我就不同去了，你早去早回，聽說二姐姐晚些兒也要回來了。”

“二姐姐又回來做什麽？”

“前些日子遞了信回來，說是你二姐夫把外頭養著的那個擡回來了，二姐姐氣不過又大鬧了一場，這一回怕是真要鬧得和離了。”

對二娘的事，白鸞實在沒那個搭理的心思，遂逗了逗靜姐兒和元寶，扭頭便往外走，剛走出幾步，又停足回頭笑問：“三姐姐如今還是沒打算接受董郎君嗎？”

三娘一怔，半晌紅霞上臉，眼底卻透著無奈：“便是我接受了又能如何，董家怎會許他娶一個寡婦為妻。”

終於得到三娘的回答，白鸞又怎會坐視不管，一奔到陸郴身旁，便忙不疊附耳同他說了幾句。陸郴眼底含笑，遂招來阿柊，只說請董郎君織錦院一敘。

陸郴到底同董世賢說了什麽，白鸞並不知情。他夫妻二人出了喻家，雖是一道坐馬車到的織錦院，然董世賢到時，是被阿柊直接請到了書房，而她則在前頭同幾位管事商談事務。

灌了太多的茶水下肚，白鸞正要去解手，卻見他和陸郴一道下了小樓，面上神情晦暗不明，可隱隱透著一股子堅定，見了白鸞，忙掬了掬手：“陸二夫人。”

一眼瞥見陸郴微微頷首，白鸞面上的笑愈發真情實意：“董郎君安好，三姐姐和靜姐兒得虧你照拂了。”

她這話倒是沒說錯。就以那日在門口得見的情形來看，三娘平日裏沒少與董世賢往來，以三娘的性子，必然是被他照顧得多。

“夫人多禮了，”他直起身，看著白鸞，見她眉眼處與三娘有幾分相像，不由地微微出神，“方才聽二爺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我原一心想著，憑自己的本事讓三娘心甘情願嫁我，沒成想她竟考慮得比我仔細，而今靜姐兒也同我親近起來，我是該與家裏人表明心意了。”

他頓了頓，笑：“讓二爺二夫人為此事擔心，實在過意不去。”

“你往後便是我的姐夫，幫姐夫忙有何不可的。”白鸞掩唇輕笑，目光暖暖。

“你到底同他說了些什麽，怎的就用上了‘醍醐灌頂’這詞？”待陸郴送走董世賢回來，白鸞撲上去迫不及待就問。

陸郴笑，伸手攤開她放在桌案上的賬冊。染坊和織錦院的幾位管事都是喻老爺身邊的老人，自掌了各自的差事後，便認認真真奉了白鸞為主子，做事分毫不差，便是她出嫁後，也三不五時親自跑一趟寧城，只為將生意上的事原原本本地傳遞給她。眼下看這賬冊，筆筆支出收入，做得穩當仔細。

“不過是將我從前如何看上你的，如何娶到你的事同他說了一說。”

“這有啥能醍醐灌頂的！”白鸞瞪眼，“若他也使些強硬手段，三姐姐被連累了可如何是好！”

“他是你三姐姐覺得好的人，總該相信他。”陸郴握住她的手，溫言道，“更何況，喻董倆家倘若聯姻，可不成了一樁美事。”

那麽多年的姐妹豈是白做的，白鸞自然盼著溫柔體貼的三姐姐能早日覓得良婿，如此靜姐兒也有了父親。不過，說起姐妹，白鸞倒只同三娘四娘感情深厚，像元娘和二娘，因年歲差得大了些，白鸞幾乎與她們並沒有多少的接觸。

是以，再見到二娘，她委實有些生疏。

二娘坐在牟氏房裏，和眉嫵搭著說話，與三娘十分相似的面龐有些幹枯暗黃，側臉上更有塊淤青，一身紫紅團花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的珠釵，舉手投足間帶著股清高，整個屋子裏的氣氛都有些不愉。

眉嫵聽得已經沒了多少耐性，一看見白鸞進屋，忙撇下二娘，迎了上來，湊到她耳邊：“還好五姑姑你來了，我快聽不下去了，老是在數落二姑父的不是，換做我是姑父，也要把外頭嬌滴滴的娘子往家裏擡，省得日夜面對這煩死人的正妻。”

二娘也看見了她，微微頷首，見白鸞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同眉嫵說笑，臉色便難看了不少，輕咳道：“小五如今嫁出去了，便不當我是你二姐姐了嗎？怎的還不過來？”

白鸞狀似恍然，忙笑著行了個萬福：“二姐姐安好。”

此回佳娘沒能跟著二娘回來，倘若也在一旁看著，只怕心底會生出更多的艷羨來。二娘就這麽看著她，只見白鸞穿一身櫻草色錦紗如意襖，底下配著姜黃色繡著不知名小花的長裙，頭上挽著規整的發髻，金絲環翠桃面簪戴在其間，模樣看著越發漂亮起來。

她還記得生母常氏的容貌，如今在白鸞身上看到七分影子，不由地暗恨為何常氏沒能將她生出十分的相似。

如果有常氏那般姿容，她的官人也就不至於在外頭養起狐貍精，眼下更是將人擡進家門了。

五姐妹中，四娘和五娘的容貌生得最好。這是連外人都承認的事。可倘若讓人知道，二娘竟因為容貌不及年輕的白鸞而心中不滿，怕是會讓人吃驚不已。畢竟，二娘年輕時，也曾是名動一時的美人胚子，只可惜不顧反對，硬是要嫁給如今這個沒成親前就風流無比的夫家，這麽多年下來，媳婦熬成婆，容顏自然也失去了從前的明媚清艷。

“小五此番回宣城，沒成想會遇上二姐姐，未能準備禮物，還請二姐姐見諒。”

二娘見白鸞態度恭敬，語氣卻夾帶著一絲疏遠，不由地蹙緊了眉頭，冷聲道：“你如今出嫁了，竟是忘了從前母親是如何教導的，說話如此沒規矩，倘若沖撞了你婆婆，丟了喻家的臉面，看你如何是好！”

她這話沒頭沒腦，眉嫵聽得臉色都白了。她可是在白鸞手上吃過虧的，曉得自己這個五姑姑平素的確是個好脾氣，可但凡招惹上了，定是手起刀落痛苦地折騰回去。更何況，方才她並不覺得五姑姑的話哪裏沒了規矩。

屋子裏一時冷了下來，牟氏伸手拉住想要幫著說話的女兒，思量著要不要打圓場。卻見白鸞慢條斯理地捋了捋發絲，嘴角噙著淡笑，一雙杏眼冷冷地瞧著二娘：“小*孝，出生後不久便沒能得母親教導，是以規矩什麽並不了解，若是沖撞了二姐姐，還請二姐姐大人大量繞過一馬。至於丟了喻家的臉面，小五自覺有官人寵著護著，還做不出此等的事來，只是不知，二姐姐這是第幾回將要與姐夫和離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了。”

二娘氣急：“你如此乖覺，便是姑爺如今寵著你護著你又能如何，我原還想著讓佳娘跟著你嫁過去，日後房中好歹有她在能幫著你抓住姑爺，可看你如今這不知長進不懂規矩的模樣，怕是不出一年，姑爺就將你拋在腦後了！”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白鸞卻是委實咽不下去這一口氣，當即摔了一只白瓷茶盞，冷聲怒道：“二姐姐還是莫要插手管別人房裏的事才好！聽說二姐姐這回下定決心要和離，不妨小五幫著寫好和離書，只要二姐姐往上頭畫押，明日，這份和離書便可送到姐夫面前！二姐姐是要，還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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