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近海，港口商貿來往頻頻，用陸郴的話說，水路生意四通八達，加之漕運一塊如今又極盛，以至於寧城要比宣城發達許多，是個頗繁華的市鎮。

白鸞是頭一回在寧城市集上閑逛，瞧見什麽都覺得新鮮，卻也不走遠，只拉著陸郴的手慢慢晃著，時不時停下來買上一兩件小玩意兒。

許是因陸二爺的這張臉太過難得一見，路上偶有遇見幾個世家郎君，見得陸郴一俱都是驚詫的表情，再看被他緊緊牽著手的小婦人，頓時恍然大悟，忙掬了掬手，道一聲“嫂嫂”或是“夫人”。

夫妻二人如此這般在市集上逛了約莫一整個白天，到了旁晚這才慢吞吞回了陸府。

甫一進門，迎頭便撞來一個女使，擡頭一見陸郴和白鸞，便噗通跪倒哭得不行。

“二爺，夫人，求你們救救木樨！”

陸郴甩開她抓著衣袖的手，退後一步，冷聲呵斥道：“你是哪屋的？”

那女使擡起頭來，哭得滿臉淚痕：“奴婢是表姑娘那屋的鳳腦，驪珠姐姐正陪著表姑娘……”

“你說木樨怎麽了？”白鸞往陸郴身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鳳腦。樓綰君身邊的貼身女使名叫驪珠，從君行院調過去一個木樨後，姚氏又挑了一名家生子給她，正是眼前的鳳腦。

鳳腦抹了把眼淚，抽抽搭搭道：“方才不知怎的，四老夫人突然沖進院子裏，指使媽媽們抓著木樨就往外拖，現在正在院子裏棒打，怕是再遲一些，木樨就沒命了！”

饒是鳳腦如此說，夫妻倆卻仍舊顯得並不著急，待阿柊過來仔細問過情況後，二人忍不住冷笑。

說來，也是木樨命該如此——四房夫人歐氏，起早帶了貼身的女使出門去城中的寺廟捐香火，本該是同陸郴他們一樣臨近傍晚才回府，結果意外地早了一個時辰，也就因這個意外，抓著了屋內床榻上被翻紅浪的兩人。

歐氏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厲害角色，不然四老爺也不會至今屋子裏沒得通房沒得妾，只在外頭養了個容貌算不上漂亮的外室。而今見得四老爺趁她不在時，與人偷歡，當即就毫不客氣地指了幾個仆婦上前，將床上赤條條的小娘子拉下床來，然後一把扔到了屋外的地上。

那被抓到與四老爺偷歡的正是木樨。

天色漸暗，嘉邑院燈火通明，歐氏坐在正中，貼身的女使仆婦則侍立在旁。院中大小女使仆婦和小廝們全都被叫出來站在兩側，低著頭不敢吭聲。樓綰君正是心驚肉跳，好在有驪珠在旁扶著，這才沒被嚇得腿軟坐到地上。

木樨渾身*地被摁在地下，幾欲掙紮求饒，早有人上前用胡桃塞住了嘴。身後是幾個慣常重手重腳的仆婦手持棍棒，狠狠地往她身上砸。木樨痛得哭喊不得，眼淚啪啪地往地上掉。

四房的事，本不該由白鸞插手，可鳳腦又哭又喊，她又並非當真是如此鐵石心腸的人，只得嘆了口氣，往嘉邑院走。

甫一看見被腰以下被杖責得血肉模糊的木樨，白鸞一楞，臉色頓時慘白，好不容易才壓下心頭的戰栗，上前萬福：“四嬸。”

歐氏擡眼：“聽說你和郴兒上街去了，可有買著什麽好東西？”

白鸞笑了笑：“買了些小玩意兒，想過些時候托人帶回宣城。”

見白鸞看了看木樨，歐氏解釋道：“別看了，小心被這賤婢汙了眼睛。”

樓綰君紅著眼朝白鸞身後打量。她讓鳳腦去找陸郴，為的是能救下木樨，雖不過是個女使，可倘若出了事死了，總歸說不過去，更何況木樨到底還是從君行院出來的。

可饒是她再怎麽打量，白鸞的身後也沒別的人影。

“四嬸打算如何處置她？”

從鳳腦那兒了解到木樨被杖責的原由後，白鸞壓根就沒想過要去救她。從前一夜見著那場野/合後，她就想著這人早晚要出事。果不其然，被歐氏捉/奸在床,繼而杖責成如此這般模樣，確實是最慘烈的下場。

“喻氏這是打算求情麽？”歐氏嗤笑，“也對，聽說這賤婢原先是你的陪嫁女使，主仆一場，你想為她求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話未說完，木樨已經被打得撐不住，最後掙紮了幾下，驀地就不會動彈了。

待仆婦確定木樨已經被打死之後，白鸞挺直身子，目不斜視地看著死狀慘烈的屍體，緩緩道：“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家有家規，陸府自然有陸府自己的規矩。像這種勾引主子的賤婢，自是死不足惜。”

她不是不覺得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在自己眼前硬生生打死，是件可怕的事。可是有此下場，卻也是木樨自己一手造成的後果。

她從不是個膽小的人，可這一次，心底是真的打了顫。

直到木樨的屍體被人拖走，白鸞向歐氏告辭，才剛踏出嘉邑院，後頭的樓綰君追了上來。

“你為什麽不救她？”

白鸞回身，樓綰君的臉色依舊慘白，她是當真被嚇壞了，可在白鸞面前仍努力撐著。

白鸞回道：“為什麽要救她？”

樓綰君被反問地一楞：“那總歸是一條人命，又是從你院中出來的，你怎的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她被活活打死！”

嘉邑院外靜悄悄的，白鸞並未沈默太久，揚唇冷笑：“前幾日記得是表姑娘你親自從我院中要走的她，那麽她便是表姑娘你的女使，身為主子卻不去想法子救人，又作何來質問我？”

她如此反問，更是令樓綰君心底懊惱不休。白鸞不願再同她糾纏，冷著臉就往君行院走。

天色已暗，陸郴見白鸞還未回君行院，便吩咐凝黛將晚飯送回小廚房先熱著。不多會兒，白鸞便急匆匆踏進屋來。陸郴起身正欲說話，卻見她一頭撲進懷裏，緊緊摟著他的腰。

“怎麽了？”陸郴微微吃驚，低頭回摟住她。

白鸞搖了搖頭，悶聲道：“死了……”

她說話時聲音發抖，陸郴微微皺眉，握著她的肩頭輕輕推開，發現白鸞平素粉嫩的臉竟有些發白，想來是被什麽嚇著了：“阿鸞……”

木樨的死，對白鸞來說，到底還是太過可怕。聽到陸郴的聲音，她定了定神，努力壓下慌亂：“我雖覺得木樨的死，是她自作自受得來的結果，可……可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打死……還是覺得……”

陸郴是知道的，她從來都是個心軟的人，看著一個活人就這麽在眼前被打死，心裏定然不好受。陸郴輕嘆口氣，伸手摸摸白鸞的臉，他掌心的溫熱總算令她蒼白的臉漸漸紅潤回來：“若你覺得過意不去，回頭我托人給她爹娘帶些銀錢。”

白鸞點頭。

兩人用過晚飯，白鸞便要沐浴。陸郴隨即叫來阿柊，去到書房。

“爺，夫人是不是嚇著了？”阿柊有些膽怯，輕聲詢問。

“無事，待睡過一晚應當就好了。”

阿柊獻殷勤地往前給他研墨，放心道：“那木樨心術不正，夫人又素來心軟，爺不過是在後頭推了一把，她便果真入局，得此下場也是自作孽。爺不打算同夫人提麽？”

陸郴搖頭。

白天出門前，他交代阿柊要設計讓木樨同四叔偷歡時被四嬸當場抓住，原不過是想給個教訓，卻錯誤的算計了四嬸的脾氣。不過，如此也好，他本就不在意一個下人的性命，只要阿鸞別太在意便好。

眼下，他只想趕緊處理完手頭的事，回屋去安撫他的小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