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吳氏，已是弦月高掛。

白鸞在燈下看了會兒的書，一本話本都快翻完了，卻仍不見陸郴回來，難免有些著急。

院子裏除了幾盞明燈亮著，便也只有不大明顯的月色淡淡照著地面。有野貓自院門躥過，許是見著了起身正往窗外看的白鸞，謹慎地回首凝視，綠瑩瑩的眼睛瞇起，“喵嗚”一聲借著朦朧夜色跳走。

今夜輪班的辟寒怕她餓著，去了小廚房，眼下屋子裏並無其他伺候的女使，白鸞就沒去吵醒已經睡下的凝黛，自己提了燈出了君行院，想往陸府大門方向走去。

陸府一入夜就安靜的很，一路走來，除了草蟲鳴叫的聲音，倒是連點人聲都沒有。白鸞提著燈感覺走了好長一段路，遠遠的隱約能看到燈光，她腳步稍停，墊起腳尖伸長脖子看了看，那是幾盞提燈急促而來，她忙加快腳步迎上前去。

陸郴起早出門前穿了一身青衣，夾在夜色中幽深地仿佛能融進夜裏，倒是他的臉在燈火映襯下有點紅。該是喝多酒了。阿柊和幾個小廝在前頭提著燈，見了白鸞忙停足笑道：“娘子。”

不等白鸞說話，陸郴大手一揮道：“你們下去歇著吧，我自己走回去，散散酒氣。”話雖如此，卻隨即抓過白鸞的手，拉著一道散起步來。

陸郴個子高大，腿又長，即便是慢走，也比白鸞快了好些，偏生他又不願放手，白鸞只得咬牙跟著快走。大約是聽到她腳步聲有些匆忙，陸郴猛地停下腳步，白鸞一時不查撞上他的胳膊。

“你走得慢些……”她擡頭，剛想抱怨，不料酒氣撲面而來，已然被他捧住臉吻住了唇。

如今月華如洗，白鸞也不是那麽嬌羞的人，自是不擔心被人撞見大晚上的同陸郴親昵，一瞬間的驚愕錯過後，便也定下心來，由著他意外的熱忱。

“聽說，白日裏你在中堂唱了一出好戲。”

一吻罷，白鸞只覺得腰上一緊，頃刻間便被陸郴抱了起來，嚇得趕緊摟住他的脖子：“嗯，總得讓她們知道我不是只紙老虎不是。”

陸郴低笑一聲：“你本就不是什麽紙老虎，如今這出戲才唱了個開頭，怕已經鬧得他們不安生了。”

白鸞眨眨眼睛，眉眼帶笑：“讓他們不安生去，沒得道理幾位爺好生努力才賺得錢，全給他們花了去。”

陸郴聽了，更是大笑了幾聲。

陸郴其人，頗有幾分冷意，可白鸞從來知道，他其實是個挺會笑的人，平時在一塊時鮮少瞧見他冷冰冰的模樣，想來是不喜在外人面前說笑。

想著，白鸞趕忙問了句：“應酬的時候可有吃些東西再喝酒？”

“吃了，不過沒吃多少，小廚房那可有宵夜？”

“辟寒怕我餓著已經去小廚房準備了，我那份給你吧，我還不餓。”

夫妻倆就這麽一路抱著一路閑話家常往君行院走。往後花園處穿過時，園中有一小湖，湖邊遍植楊柳，如今正是柳枝抽長的時候。陸郴突然停下腳步，白鸞正要問難不成打算大晚上賞花，就被捂住了嘴。

下一刻，便有茍且之聲傳入耳中。

饒是白鸞再大膽，也騰地就燒紅了臉，可心底的好奇實在按捺不住，不顧陸郴阻攔，當即扭頭往聲音傳來之處看去。

他二人此刻正行至離小湖不遠的一處假山旁，假山為遮擋，將夫妻倆掩藏其中，那二人則完全暴露在空氣之下——這一看，白鸞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雖是春夜，夜風已不算涼，可這赤條條在湖邊石頭上打滾，委實令人佩服。

她這第一眼，看的是初初的情況。

第二眼再看，回過神來時，已然皺起了眉頭。

陸郴捏了捏她的腰，低聲問道：“這二人，你可認得？”

因上頭那人算是背對著這邊，陸郴並不能認出是誰，而底下那一個，借著月色也只隱約看得一個大概。

白鸞斜睨了陸郴一眼：“前頭表姑娘從我這兒要去的木樨。”

樓綰君向白鸞討要走一個陪嫁女使的事，陸郴也是知情的，聞言點了點頭。這會兒功夫，那頭的男女也已經結束了雲雨，正摟抱在一處溫存，甜言蜜語一句接著一句。

那女的聲音白鸞聽得清楚，確實是木樨無誤。可那男的一開口，她就吃了一驚，忙扭頭去看陸郴，果不其然，他的臉色已然沈下。

“喻府的陪嫁裏，竟還有你這般姿色的小娘子，改日我就跟你家娘子將你討要了去！我房裏的那個是不下蛋的母雞，外頭的雖生了個兒子，卻除了讀書什麽都懶得理，不如你給我生個小子，到時候四房的一切都給了這小子怎樣？”

他說著，伸手就握住女人豐盈的胸乳，抓了幾把，聲音裏又忍不住激動起來：“你這身子真是好……”

那二人作勢又要行事，白鸞忍不住啐了一口，回頭握了握陸郴的手，忍住心頭的厭惡，低聲道：“我們回去吧。”

進到君行院，陸郴放下白鸞，鐵青著臉就進了裏屋，白鸞趕忙回頭吩咐隨即而來的辟寒，又是準備熱湯沐浴，又是準備二爺的宵夜。話罷，這才小跑了進步跟進屋子。

陸郴一貫不愛讓女使伺候，白鸞進門後，有時便連阿柊都不喊，直接由白鸞服侍。繞過屏風，他果真站在後頭，白鸞上前替他解了衣裳，這才入凈房沐浴。待他洗完出來，臉色依舊鐵青，一聲不響地坐在床邊。

頭發濕漉漉的掛在身上，白鸞捧了塊幹帕子過去，站在他兩腿間，動作輕柔地幫著擦拭起頭發來。

“那人許只是聲音聽著像了些，不是月色暗麽，沒能看仔細……”白鸞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生怕惹得他不快。

陸郴一把鉗住白鸞細嫩的手腕，擡頭目光沈沈地看著她：“你覺得我是聽錯了？”

白鸞嘆了口氣，主動往他腿上坐下，圈著他脖子，回應道：“最好是聽錯了。”

陸郴看著白鸞不閃不避的眼睛，冷笑：“四叔的聲音，我還不至於聽錯。”

“即便是四叔又怎樣，他老人家想要個通房，難不成還得由你批過不成？”白鸞反問，“再者，如今木樨已經算不得是君行院的女使，表姑娘是應了四叔還是讓他倆繼續私通，那都不是你我可管的事。”

話雖如此，可親眼目睹四叔與女使野/合,對陸郴來說顯然有些難堪，更何況，這女使還是白鸞的陪嫁。

白鸞說完，又揚唇一笑，撒嬌道：“這事你就別管了，那木樨本就心術不正，前頭還想法設法要引誘你，被辟寒攔著幾次，許是才轉移了目標，想勾搭上四叔好一步登天。既然她想做通房，想當妾，我這做主子的，自然要隨了她心意不是，至於四嬸嬸那要不要的嘛……你猜？”

話聽到此，陸郴若再不明白她的意思，倒是白混跡那麽多年的商道。“阿鸞，你既已成了我的妻，這個家便全權交由你管。”他摟緊了白鸞，簡短有力道，“要罰要打還是要發賣，你盡管出手，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早日將這府裏的腌臜肅清了，我才好放心讓你留在這裏。”

白鸞聽他言語有異，知道怕是他心裏藏了什麽事，心頭驟然不安，忙急道：“你要做什麽，什麽叫‘才好放心讓你留在這裏’，你想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

許是剛才沒料到自己會脫口而出，見白鸞如此逼問，陸郴頓時沒了聲響。

他雖成了陸府家主，可說到底並非樓氏親生，父親又常年遠在京城，待有朝一日三弟陸鄴脫下軍裝回府，樓氏必然會要他交還家主之位，若他不肯，陸府定然又會不太平。倒不如，趁著根基還穩，借著名聲先去外頭建下基業，待到那時，便可風光回城，帶著妻兒離開，再不與他們有任何瓜葛。

他原先是如此想的。

可看著白鸞這副模樣，心頭不由一軟，嘆息著苦笑：“我不會扔下你一人的。”如此，他更是要全力保住如今的地位，不可松懈半分，讓三房趁機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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