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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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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貴人家做下人的,哪個不是盼著有一日能夠出頭,不求大富大貴,能比從前的溫飽好些便已足夠。

可人吶,總歸是貪得無厭的。貧困潦倒時,盼著果腹。果腹時盼著溫飽。待溫飽後,又盼著吃穿不愁。再往下,便又將手伸向自以為觸手可及的富貴。

堂外的人群領了沈媽媽分發的單子神色各異的四散而去,只餘穆媽媽一人,被梁令拘著留到了最後。

白鸞朝穆媽媽微微一笑,上前走出幾步,溫和道:“穆媽媽身子恢覆得可好?”

穆媽媽臉色微變。她從前也並非是如此貪心之人,得當家賞識,又為主母的左右手,難免會接觸到一些足以令人眼花繚亂的物什,漸漸的,這才動了心思。樓氏念在情分上從不為難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她做自己的事。

原想著白鸞年輕不知事,就算領了當家主母的責,也不過是繡花枕頭罷了,哪知一開始就會同二爺一道聯手陷害她,又不知是在何時,將陸府上上下下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

至此,若她還執拗著不肯松口,只怕下一招,這位笑面虎一般的二夫人,當真會毫不客氣地將自己打發出去,如此她的老臉又如何能擱下。

“讓二夫人費心了,老奴的身子已經好了不少。”穆媽媽臉色轉了幾圈,終於低頭行了個萬福回道。

白鸞笑了笑,而後笑意漸收,轉手將沈媽媽遞來的一本冊子遞到她面前,目光清冽,帶著一股隱約可見的寒意:“既然媽媽身子好些了,那麽我這有件事還非托付給媽媽辦不可。媽媽可得將這個拿好了。”

中堂內一片寂靜,女眷們都默默地看著她。

白鸞盯著穆媽媽,緩緩笑道:“媽媽這是怎麽了,可是不願?”

穆媽媽冷汗驟下,忙雙手接過她遞來的冊子,薄薄的一本在手裏卻重如千斤:“老奴不敢,還請二夫人吩咐。”

白鸞輕笑:“媽媽從前幫著母親打理賬冊,許是曉得,冊子裏摘的這些銀錢都是從哪房劃出去到,又都借給了誰。”

穆媽媽背後一陣出汗:“這……”

“如今雖離過年還早,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更何況,幾位爺在外頭風雨無阻的做著生意,我等後宅婦人可不能心太善,借出去的銀錢臉皮薄不去收回來不是。”白鸞瞇著眼笑,語速極慢,“我也是半個生意人,自然知道債難催,不如這樣,我給媽媽五天,五天之後,這冊子上的所有銀錢,必須一分不少的還回來。”

穆媽媽當即掛了汗,連忙道:“五天太急了些……”

白鸞擡眼,緩緩微笑:“不急,不過三千貫,想必穆媽媽經手的銀錢比這更多。”

她這一笑,風過中堂,帶起她鬢側的碎發,明艷不可方物。

白鸞似有些倦了,揮了揮手讓穆媽媽下去,轉身回到堂中坐下。辟寒在一旁收拾案幾,凝黛便上前輕輕給白鸞捶起肩膀來。

“弟妹方才給穆媽媽的是什麽?”待穆媽媽走後,姚氏出聲問道。

“……一本賬冊。”白鸞舒服地輕嘆了一聲,端茶輕呷,“裏頭記的都是從各房的賬上劃出去的借款,年頭久些的,已經有兩三年了。若利滾利算的話,怕是加一塊兒不止三千貫了。”

三千貫並非是小數目,乍一聽的,女眷們皆是一楞。再看幾位夫人的表情便知,這三千貫借款她們並不知情,聯想白鸞適才軟刀子般的話語便知,勢必是穆媽媽從中周旋,這才令三千貫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各房劃出去。

看著神色自若,談笑風生的白鸞,她們忍不住心頭一顫。

如此聰明,又如此鋒芒畢露,日後這陸府上下,有些人怕是再難肆意。

吳氏出身將門,素來比其他幾房夫人直來直往一些,毫不掩飾自己的欽佩之情,猛地起身,便朝著白鸞抱拳。

“我從前雖幫著母親打理家事,可銀錢上素來由穆媽媽管著,我從不知她竟偷偷外借了三千貫……好在二嫂進門,不然,拆東墻補西墻,陸府遲早要敗在這幾個下人手裏!”

她說得鄭重其事,難免聽得白鸞有些吃驚。可轉念一想,這話倒也不是誇大其詞,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再小的人物誰也不知哪一日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幾個妾室也湊著熱鬧般,笑吟吟地奉承了幾句。

白鸞欣然受了這些讚譽,轉頭看向堂外,神色頗為悠閑:“我初來乍到,自然得用些法子才能鎮得住他們。他們想要攀附陸府,那起碼得先拿出誠心來,忠心忠心,那也要有顆沒長歪的心才行。”

眾女神色漸漸肅穆起來,靜靜的看著她,心底無一不嘆:當真是陸二爺看中的人。

從中堂出來,白鸞請了幾位夫人去君行院小坐,卻只有吳氏一人欣然前往,長房的那一對雙生姐妹原也想跟著去,卻被四房陸靜容拉住,走前還回頭看了白鸞幾眼,有些不情願地跟著陸靜容離開。

如此白鸞心底十分高興。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同吳氏仔細談談府中一些她尚不明白的事。

另一邊,姚氏回了春山院,召來院中做事的下人,又叮囑了一番,這才回到主屋。推開門,便聞到一股濃濃的湯藥味,姚氏往裏頭走,來到一間大大的臥房內,紫檀雕花的大床內,靠著床欄倚坐著一個男子,正由女使一口一口餵著湯藥。聽聞腳步聲,那女使起身行了個萬福,床上的男子擡首,見是姚氏,莞爾一笑:“夫人回來了。”

“零陵,你先下去吧。”姚氏看著男子,不由地聲音一哽,見他試圖自己去端藥盞,趕忙上前從女使手中接過,然後坐到床邊,舀起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

男子的容貌與陸郴有三分相似,瘦削一些,臉色再白一些,一襲素淡的衣袍就那樣松松地穿在身上,說話間,唇角帶著三分病態:“二弟的這位夫人如何?”

陸鄺前幾日才有剛生了場病,姚氏怕他病得厲害,故而要他貼身小廝渡舟和女使零陵死死地將他拘在床上,不得下來半步。也因此,除陸郴成親第二日敬茶外,他這個做兄長的,再沒見過弟妹一面。

姚氏餵了他一口湯藥,輕嘆:“是個厲害的。”

“若是個尋常的小娘子,以二弟的脾性,又怎麽會不依不饒非卿不娶。”陸鄺輕笑。他與陸郴雖是異母兄弟,可到底同吃同住多年,再怎樣對這個二弟的脾氣還是了解的,更何況,他體弱當不起這個家,陸府水深,若只是個尋常的小娘子,進了陸府只怕很快就被壓得吃不消了。

姚氏瞥了他一眼,又舀了一勺湯藥:“當真瞧不出來,那像從畫裏面走出來的小娘子,俏生生的,說話又軟又糯,偏就幾句話震住了所有人……怕是日後陸府,明面上的太平將會維持不了多久了。”

陸鄺慢吞吞咽下一口苦藥,眉頭忍不住蹙了蹙,嘴裏道:“自父親要二弟繼任家主後,這偌大的府裏本就沒了太平,她不過是往平靜的湖中投入了一顆石子,該蕩起的波瀾,早晚蕩起。”

他轉首,透過半開的軒窗,看著門外。

陸府就如一潭死水,即便原先是活泉,日子久了,泉眼終究還是被泥砂堵上。陸郴是沈入泉底,推動泉眼泥砂的那雙手,而白鸞,則該是他掀起這一池泉水的漣漪。

一圈接著一圈,毫無章法,漫無目的地向著四周擴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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