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黛端著盤子去了主臥旁的次間，紅漆木托盤裏茶水果點擺放妥當，進屋後又往屋內香爐裏添了一把香料，這才退出書房在外頭後著。

旁晚時，陸郴從商鋪回來，與白鸞一道在房內用過晚飯後，便各自抱了一堆書冊一同進了次間。屋內文案上堆滿了陸郴的書冊，他攤開著一本冊子，手中握筆，一邊看，一邊不時在冊子上寫寫畫畫。

次間內本就有一張小榻，白鸞倚靠在上頭，攤著白日裏得來的文書檔案細細看著。陸郴偶爾一擡頭，便見著她在眼前低頭認真細看，偶有垂下的鬢發當了視線，便不慌不忙地捋至耳後，然後捏了捏耳朵，嘴裏念念有詞，似乎是在說檔案上的內容。

自重生後，白鸞便養成了從前從未有過的良好習慣——每日必會翻閱一邊新近摘抄好的賬冊及流動的人員文書檔案。染坊和織錦院初初交到她手上時，不過是沒幾間屋子的小作坊鋪子罷了，為能將它們發展起來，她除了每日生意外，還會抽空核對管事們交上來的賬冊，若有個人員的調動什麽的，也會仔細查看那人的信息資料。如此，才逐漸有了今日的染坊和織錦院。

想起這個，白鸞忍不住蹙了蹙眉頭。陸府在寧城，雖與宣城相隔不遠，可到底不能向從前那般便利，她已有數日不曾核對過那裏的賬冊了，想來兩位管事也該過來見一見了。

“你在看的是什麽？”陸郴忽然輕咳了一聲，白鸞擡頭去看他，見他停了筆，正直直地朝這邊看來，便拿起冊子揚了揚，撇撇嘴道，“白日裏穆媽媽呈上來的文書檔案，不愧是陸府，這裏頭的內容細得都能當做那些家生子們的家譜了。”

因為是家生子，必然家中起碼三代以上皆在陸府服侍主子，所有家底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了文書檔案上頭，就連識不識字，擅長刺繡與否都寫在了上頭——用陸郴的話說，陸老爺從不認為這世上會有無用的人，任何一個特質都可能會成為擅長的事，文書檔案上登記這些，只為了能夠更好地發揮府內任何一個人的作用。

陸郴點了點頭，隨即又問：“穆媽媽只將這個交予你？”

白鸞動了動身子，調整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後，捧著冊子，長嘆一口氣：“她還把賬冊也交給我了，只可惜是本做得相當漂亮的假賬。”

陸郴挑眉，夜燈下，白鸞的臉映著燈火，桃腮杏面，無可奈何的模樣裏平添幾分可憐，良久，他輕笑道：“既然是本假賬，怎的不見你生氣？”

白鸞笑著下榻，湊到他身旁：“這不是想麻煩官人你幫著把真賬給找出來麽。”

她這般討巧賣乖的模樣，看著實在有趣，陸郴忍不住想要逗弄她：“男兒不論後宅之事。”他笑，伸手捏了捏白鸞的臉頰，道，“我想，你肚子裏已經有拿到真賬的計劃了吧。”

白鸞搖頭晃腦：“只欠東風呀只欠東風，官人你若助我一程，賬冊想必更能順利地拿到手才是。總不能辜負母親，不是嗎？”

能在喻府被丁氏折騰得陷入為難境地時挑起大任的喻五娘，怎麽想也不會是一個無用的人。陸郴眉目舒展，將她拉進懷裏，靜靜問道：“那麽，我們尊敬的二夫人，不知您已經想好的怎樣的計劃，不妨說出來你我合計合計。”

白鸞毫不客氣地往陸郴腿上坐下，抽出一張宣紙，擺硯蘸墨，寫下兩個字。

“栽贓？”

見著紙上娟秀的兩個字，陸郴不禁一笑：“你好歹也算是出身名門，哪裏想出來的這麽……下三濫的點子？”

他攬在自己腰上的手略微用勁地揉捏著，白鸞揚眉扯開，輕輕道：“雖說的確是個不怎樣的點子，可也簡單得很。陸府這麽多人，各家有各家的賬冊，這無須我管，想必母親過去也不會細管到這種地步，那我只需拿到穆媽媽那兒藏著的那本公賬便夠了。既然她不願老老實實地拿出來，要麽是在試探我的深淺，要麽便是心中有鬼。”看著陸郴眼神漸漸發亮，似乎對她的這番話有些意料之外，白鸞續道，“栽贓可不是件難事，但是還得勞煩官人當這個黑臉才行。”

今晚一連聽她喊了幾聲“官人”，陸郴心情大好，輕輕摟過白鸞，挨在懷裏，應道：“好。”

他不細問，只應了這麽一聲好，卻足夠白鸞覺得感動的。

成親才不過幾日，她對陸郴實則還談不上什麽情投意合，可這人對自己的好，她牢牢記在心裏。他毫不遲疑地將管家的權力賦予了她，並願意當她的支柱，這樣就已經是很好的事了。

起碼，在這座完全陌生的宅子裏，還有他在左右陪著。

“話說回來，穆媽媽原先畢竟是父親身邊的人，你還是得小心為上。”陸郴自嘲的笑了笑，“她能走到如今這個位置，能讓母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然有她的本事。身為主母，卻對放任一個管事如此行事，真不知她心裏究竟是如何想的。”

白鸞楞住，見他眉頭微蹙，神情陰郁，忙乖巧地偎進他懷裏，輕聲細語道：“母親看著脾氣極好，想來是因穆媽媽伺候父親多年，看在這點上方才放任的吧。”

陸郴輕笑：“你可覺得岳母的脾氣很好？”

聽他提及小常氏，白鸞怔住：“母親的脾氣在父親眼中算是極好的，她原本在生母身旁侍奉，最懂得父親的心思。可母親背地裏做的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有時不得不承認那句老話‘最毒婦人心’。”

她每次在私底下一提起小常氏，心情便變得奇差。對這個設計害死了母親，又幾番同丁氏聯手設計自己的繼母，她委實沒有好情緒。

陸郴摸了摸她的發頂，長長嘆了口氣，眼神有些晦暗不明：“母親確為父親的結發妻子，然在母親進門前，父親卻與我的生母沈氏情誼非常，如若不是為了當時頹敗的陸家，父親也不會受樓家威逼，同我那生母生離。”

他摟緊白鸞，低聲續道：“父親後來在京城行商時偶遇我那生母，不懼她早已因家中遭難流落酒肆，二人舊情覆燃，父親便在京城置下一處宅子，而後便有了我。生母病逝後，我跟著父親回到寧城，那時雖然年紀小，可也覺察得到自己並不受這家人的歡迎，待到年紀稍大一些，便在無意中得知沈家會敗的原由，竟與樓家脫不了幹系。”

白鸞有些吃驚，可又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麽，只得靜靜地聽著陸郴繼續說：“外祖父是開雜貨鋪的，稱不上富貴，可總歸日子過得不錯，但這般不起眼的小鋪子，樓家若想對付，不過是碾死一只螞蟻的功夫。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家業，一夜之間，因一場無端大火，付之東流。沈家更是獨剩一人。”

如此聽來，白鸞忽地才明白過來，為何喻府裏頭的那些事在陸郴眼裏，從來都只是小打小鬧，最出格的也只有她生母常氏的死。

看見懷中的女孩兒目瞪口呆的模樣，陸郴挑唇指點道：“所以，樓氏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阿鸞，你可得自己看仔細了。”

白鸞大大地看了看頭，而後又指著自己方才寫的那兩個字，痛快道：“那我們趕緊再商量商量，怎樣才能酣暢淋漓地栽一次贓。”

她面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寫了“興奮”二字。陸郴原本心底正因適才說的那些話覺得忿然，眼下看見她這副模樣，實在忍不住，握著她的手，便笑了起來：“好，酣暢淋漓地栽一次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