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家大業大，比之喻家實有些令方才誇下海口說要拿下掌家大權的白鸞有些心虛。

可不消半刻功夫，當梁令領著幾位管事媽媽進了抱廈，白鸞頓時斂去面上的緊張，支著下巴，懶懶地轉動手中的杯盞。

“老奴給二夫人請安。”

高低不同的幾個聲線，卻齊刷刷的響起。白鸞擡眼，掃向門口三人，笑道：“三位媽媽請起。”

陸府管事的統共三位媽媽，領頭一位姓穆，原是陸大老爺身邊的女使，後來因本事出眾，這才逐漸成了管事，頗得陸大老爺和樓氏的信任。餘下兩位，則主要負責協助穆媽媽。

穆媽媽彎腰行禮，舉止恭謹，白鸞忍不住點了點頭。陸郴與她說過，穆媽媽為人正直，因是陸大老爺身邊的人，對府上的事素來仔細，她如今才學著掌家，樓氏又為了放權特地去了京城，若是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問穆媽媽倒是比吳氏更清楚些。

仔細問了穆媽媽幾個尋常的問題後，白鸞終於提起正事來：“穆媽媽在陸府這麽多年，想必對府裏的事定然十分了解。”

穆媽媽是老人了，自然曉得她說這話的意思，應道：“二夫人高看了。”話罷，她扭頭對著身後的一位媽媽打了個招呼，回頭便道，“老奴已差人將府上的賬冊和底下人的文書檔案，還請夫人稍等。”

聞言，白鸞楞了楞，面上掛著笑，請幾位媽媽坐下，又吩咐凝黛上茶端來點心，心底實則吐了吐舌，她本不過是想循序漸進，先從君行院開始，哪知穆媽媽竟是以為她打算大刀闊斧不成。

不過如此也好，省得她還得挖空心思去討要被人抓在手心裏的東西。

賬冊和文書檔案很快就呈了上來。白鸞又同穆媽媽閑聊了幾句，這才道了句“乏了”命凝黛送送穆媽媽。

沈媽媽看著凝黛送三位媽媽離去，眉頭深深蹙起：“這賬冊本是最緊要的東西，她給的如此痛快，娘子不擔心是本假賬麽？”

白鸞忍著哈欠，坐到一旁的小榻上，攤開賬冊翻看起來：“本就沒想過她會拿出真賬。”她說著再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讓外面沏壺濃濃的茶來。雖說賬冊是假的，可這文書檔案卻用不著作假。”

沈媽媽正要去吩咐外頭沏茶，這會兒辟寒隔著門簾喊了一聲：“娘子，三夫人來了。”

白鸞的哈欠打了一半停住，擡手道：“快請三夫人進來。”

辟寒稱是，躬身掀了門簾，吳氏一進來便深深看了白鸞一眼。她幫著樓氏打理家事已有數年，府裏明的暗的那些事她多少也有耳聞，可因頂上還有個樓氏在不好插手便只得詳裝安好，可這小嫂子一進門不過幾日，便心急火燎地想拿下大權，實在太過急躁了。

“給二嫂請安。”

白鸞笑吟吟地擺了擺手，看著心情極好。

凝黛還沒回來，吳氏剛一坐下，沈媽媽便遞上茶。

“聽聞二嫂方才召見了三位管事媽媽？二嫂才剛進門，便急著掌家，難道不覺得太心急了點？”

吳氏出身將門，說話素來直接，許是因性子太過冰冷，在陸府人緣並不算太好，只樓氏同她貼心。見白鸞屋裏並無他人，便直言不諱了起來。

白鸞聽了這話，眼簾低垂。太心急了點嗎？

吳氏並沒去仔細打量白鸞的神色，繼續說道：“穆媽媽原是大老爺身邊的女使，聽說本是差點就要當通房的，可穆媽媽同大老爺情分非常，自請嫁給當時大老爺身旁的一個小廝，逐日成了左膀右臂，這才有了今日的管事媽媽。二嫂若是以為穆媽媽是這般好交心的人，只怕是想的太天真了。”

沈媽媽聽得蹙了眉頭，再一看白鸞，卻只是挑了挑眉，擡起臉來：“我的年紀雖小，可也知人心隔肚皮。本想著待看過今日穆媽媽呈上的賬冊後，再請弟妹過來聊聊，可既然弟妹自己先過來了，這本賬冊，還煩請弟妹看看。”

吳氏是個*子，出嫁前才得母親的反覆叮囑，此番趕來本不過是怕二爺娶的這位小娘子著了道，可如今看來，竟是自己小覷了她。

“弟妹應當聽說過，我的陪嫁中，除娘家給的那些嫁妝外，名下還有宣城的一間染坊及織錦院，看賬於我而言，並非難事，亦知曉在這賬冊上也有明賬暗賬的說法。”

白鸞將賬冊遞給吳氏，自行翻開文書檔案，嘴裏仍在繼續：“弟妹從前一直幫著母親打理家事，這賬冊的真假想必一眼便能分辨。”

這話的確不假。吳氏甫一拿到賬冊，翻開不過兩三頁，臉色就騰地變了。

“這賬冊想來是一早就做好的，從前雖不曾拿出，是因母親還在府裏的關系，母親會對這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顯然助長了某些人的氣焰，所以母親才剛走，這就主動給我送上賬冊來。”

吳氏吃驚地看著白鸞，見她面上笑容和善，便知她一早了然在心。

“他們，這是在試探我的深淺呢。”

直到吳氏離開君行院回到自己院中，白鸞的這句話仿佛仍舊縈繞在耳邊。也是，能夠打理好染坊和織錦院的小娘子，能夠被那位二爺看中並執意娶進門，又怎麽會是尋常人。難怪母親什麽話都沒留下，便跟著父親去了京城。

“姐姐方才急匆匆地去了哪兒？”她一進院子，迎面便走來一個身姿裊娜的年輕婦人，正是她院中的妾，嵐華。嵐華笑著迎身上前，行了個萬福，道，“母親起早才跟著父親去了京城，如今陸府上下可全指著姐姐做事，姐姐千萬保重身子，別摔了跌了。”

“嵐華。”

“妾在。”

吳氏冷著臉，不茍言笑：“陸府如今的家主是二爺，二嫂既已進門，府裏的事自然由二嫂打理。你若有這份心思去搭理別的事，不妨多花些心思在允哥兒身上。”

吳氏說完，嵐華便低了頭，漂亮的鳳眼裏蘊著淚，淒淒道：“姐姐教訓的是，允哥兒如今也四五歲了，既是我們這院裏唯一的子嗣，是該學些東西，可妾身份卑微，如今又日夜思念著官人，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吳氏無語。

嵐華又道：“姐姐難道不想念官人麽……就連二爺成親，官人都未能回來……有小半年不曾見過面了，實在思念得很……”見吳氏始終一言不發，她頓時白了臉，怯怯地低頭，“姐姐……妾不是有意的……姐姐雖不得寵，可始終是官人明媒正娶的妻，妾怎可在姐姐面前說這些話。”

一聽得這話，吳氏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往前快走了幾步，驀地想起什麽，又停下腳步回過身道：“如今二嫂進門，記得約束好你屋裏的那些人，莫要在此時鬧出事來。”

“姐姐這些年來一直兢兢業業地在老夫人左右侍奉，緣何二夫人一進門就奪了權……”

“莫要胡言亂語！”吳氏怒斥，神情冰冷，“我本不過是幫著母親做事罷了，何來奪權一說！禍從口出，嵐華你最好記得，有些話不可亂說，不然若惹得二爺動怒，官人遠在邊關必然護不了你！”

她話罷就走，當真是一點都不想回頭去看身後人一眼。

“啊呀。”

身後女子直起身來，以指按壓自己的嘴唇，唇角忍不住上揚，掛著詭秘的笑：“姐姐總是這般一本正經，小心謹慎呢。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來不去爭取，哪裏會平白送上門呢。”頓了頓，笑得眼角眉梢都帶起了奇異的喜色，“所以，官人才不喜歡你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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