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才蒙蒙亮，喻府闔家上下便早早爬了起來，前堂後院一俱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凝黛伺候著白鸞沐浴完畢，幾位嫂嫂便將她按在了妝臺前，請來的婦人手腳麻利地給她絞了面。因生母過世早，為白鸞梳頭的事便交由小常氏，她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執起一束烏發，捏在手心，慢慢地梳理，嘴裏念念有詞。

白鸞安穩的坐著，一言不發。昨日一早過大禮，陸府就將催妝的冠帔和花粉送到了喻府，喻府也回送了一套公服。兄長們還細細查看了一遍嫁妝，見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完成了，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她坐在銅鏡前，由著婦人梳妝打扮，見著鏡中身後幾位嫂嫂的面孔，不由地又想起昨夜她們三人塞給自己的那本冊子，當即臉上一紅。

“喲，這孩子臉皮薄的，這才絞了幾下面，臉就紅成這模樣了，瞧著顏色嬌嫩的，怪道讓人新郎如此掛念著。”

屋子裏頓時一陣哄笑。

換上嫁衣出了房門，一擡頭便見天邊日頭躍出山巒，白鸞摸了摸微涼的手，低頭跟在遠道而來的幾位本家長輩下了樓，簡單的吃了幾口棗粥，入祖堂在列祖列宗牌位前點香祭祖，行告廟禮。

也不知過了幾許，長長的迎親隊伍吹吹打打的上了門。

最疼愛的女兒今日出嫁，喻老爺心中滿滿都是不舍，看著在身前行跪拜禮的白鸞，終是沈沈開了口：“敬之戒之。夙夜無違舅姑之命。”

小常氏輕嘆一聲，笑道：“勉之。敬之。夙夜無違爾閨門之禮。”

而後，由著長輩們送白鸞到內閨的門口。按照習俗，白鸞還得再聽長輩們念叨一遍：“謹聽爾父母之言。夙夜無衍。”

喻府門前照理是要為難一番新郎官的，可不知為何，待白鸞回過神來時，前堂處已開始熱熱鬧鬧的奏樂催妝了。

喻老爺喝了陸郴敬上來的茶，目光如電地上下打量著他。因大喜之日，陸郴穿了一身大紅喜服，雖早已來過喻府好幾回，可眼下在喻老爺心底只覺得跟前這人實在礙眼，竟將自己最寶貝的女兒就這般娶走。

小常氏含笑說了幾句場面話，轉首便讓人將新娘子請了出來。

饒是再不舍得，女兒總歸是要出嫁的。目送著白鸞上了花車，喻老爺終是忍不住老淚縱橫，小常氏在一旁安撫著，嘴裏連連道：“還有小六在呢，還有小六……”

宣城到寧城，其實不過是四五個時辰的功夫，在馬車裏晃晃悠悠了一路，白鸞思緒百轉千回。好不容易迎親的隊伍回到了寧城陸府門前，白鸞尚還坐在車裏，便聽得外頭唱著歌謠起哄索要賞錢。白鸞聽得仔細，梁令和阿柊的聲音竟在也混在其間。

好不容易鬧過了，蔔師一只手拿著鬥，將其中盛著的谷子、黃豆、銅錢往外頭拋撒，口中不停念著祝福的話。

被親友們起哄的新郎面目俊朗，眉眼清冷，一直看著馬車，見車簾掀開，一雙素手伸出，嘴角這才揚起笑意。

白鸞下了車，因蓋了蓋頭也不知那引著自己往前走的是誰，低頭只能見著腳下踏上了青色氈席。

於旁人眼中，那紅衣新娘身前，有一小娘子捧著一面銅鏡小心翼翼倒退著行走，兩位女使扶著新娘跨過馬鞍、草墊及秤桿，這才進了門。

如同一個木偶一般，隨著禮官的祝詞，對著各方神靈下拜，又對著陸府祖先靈位下拜，而後才暈暈乎乎地被人送進新房。

進了洞房，揭了蓋頭，白鸞擡眼正對上陸郴的眸子，幽深的眼底蓄著平素並不多見的情愫，她忍不住臉上一紅，忙底下頭。陸郴揚唇一笑，眉角眼底俱是笑意。

他將手一伸，握住白鸞的手，而後便往她身旁坐下。

房中早站著不少衣著鮮亮的婦人，嘻嘻哈哈地舀過金錢彩果朝著他倆拋撒，嘴裏還念念有詞：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郁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撒帳上，*鴛鴦成兩兩。從今好夢葉維熊，行見珍珠來入掌……撒帳後，夫婦和諧長保守。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

婦人們撒夠了東西，這才將打了同心結的酒杯獻給他倆行“合巹”禮。

端上來的紅漆木描金茶盤裏，放著的是一對白瓷小酒杯，用彩帶相連。白鸞紅著臉側身同陸郴一道喝了酒。一旁的婦人又唱道：

“玉女朱唇飲數分，盞邊微見有杯痕。仙郎故意留殘酒，為惜馨香不忍吞。”

飲罷，丟掉酒杯，瞧見一仰一扣兩只酒杯，婦人們頓時連忙道喜。

待二人又行過“合髻”禮後，陸郴這才出去待客，臨行前握了握白鸞的手，對著其中一位婦人見禮道：“還望嫂嫂多照顧些。”

他一走，滿屋子的女眷頓時哄堂大笑，紛紛說頭一回見著陸二爺會如此擔心一人。那先前受陸郴禮的婦人擺了擺手，同白鸞親熱道：“好妹妹，我是你大嫂，往後就是自家人了，有什麽不懂的便來尋我。”

白鸞微笑回禮。

眾女眷在新房裏鬧成一團，紛紛同白鸞介紹自己，末了還艷羨地念了句：“怪道二爺這些年任是媒人們說破了嘴皮子都不願娶親，原是早早就相看中了妹妹，這模樣周正，倒確是個妙人兒。”

待眾女眷鬧夠了，這才想著要去前頭招待客人，待白鸞行過禮，一行人魚貫而出。

頃刻間，屋子裏便只剩下白鸞和凝黛。出嫁前小常氏為她挑的幾個女使，她雖全帶著，卻也不敢讓她們近身，仍舊只讓凝黛服侍。

“小娘子，可要奴婢幫你捏捏脖子？”凝黛看白鸞不時仰仰脖子，便過去替她輕輕揉捏起來。

凝黛一直在旁看著禮成，也耳聽八方地聽到了不少消息，眼下見白鸞瞇著眼休息，輕聲開口：“小娘子，奴婢瞧過了，二爺這院子裏，除了外頭掃撒的三等女使和小廚房的廚娘外，便沒了女的，聽說能近身的一俱都是小廝。”

白鸞聞聲，輕笑：“我的凝黛姐姐果真厲害，只一會兒功夫就得了這般重要的消息。”

“小娘子！”知她是在取笑自己，凝黛哭笑不得。待她舒服了一些便出去端水伺候她梳洗沐浴。

一早便在外頭候著的幾個粗實婆子聽聞新娘子要沐浴，趕忙打了水來，不一會就將屏風後的浴桶裏註滿了熱水。

白鸞洗凈臉上的脂粉，這才泡進浴桶中，舒服的長舒一口氣。

待洗漱完畢，凝黛服侍著她換上一身簇新的紅色常服，又幫著她擦幹頭發，抹上頭油。

不多會兒，沈媽媽也進了屋，還差使著小常氏給的那幾個女使端來好些酒菜和點心。瞧見白鸞穿戴一新，心頭一暖，笑道：“小娘子如今出嫁了，想必娘子泉下有知，心底一定是十分高興的。”

見沈媽媽提起常氏，白鸞笑了笑。那幾個女使見著白鸞這副模樣，心頭忍不住有些嫉妒。老夫人仔細從家生子中挑了她們五個做陪嫁，明眼人都知，是備著給姑爺當通房的。她們從前自恃各自樣貌不差，一早就生了心思，準備做人通房再擡為寵妾，可那日進了喻府，見著老夫人口中的五小娘子，一時間都絕了聲音——她們自恃不差的容貌，在小娘子面前，卻是有著雲泥之別。

正想著，屋外忽然一陣喧鬧，遠遠便聽見有小廝喊道：

“二爺回屋了！”

備註：許嫁這一塊，很多文言內容是依據《內閨》和《東京夢華錄》這兩本書來寫的，可能有些並不十分正確，若有錯誤的，還請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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