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鸞出門前換了一身蔥綠色的褙子衣，衣上繡著雙色纏枝花，底下是碧色羅裙，眉嫵沒能站住腳，這一撞便將她撞了出去。眾人只見得一道綠色的影子往後一仰，待回過神來，便見著她被人穩穩地攬住了腰身。

“怎的不避開？”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語帶關切。

白鸞長籲了口氣，終於回過神，擡頭道：“來不及。”那人戴著一張狐貍面具，一手攬著她的腰身，另一手卻提著繈褓，白鸞定睛一看，伸手一把將繈褓抱了過來，嘴裏責怪道，“你這麽提著會傷了他的。”

靛藍色的繈褓裏，娃娃安靜地吐著泡泡，見了白鸞，咯咯一笑。

“才出月子沒多久，本不想讓他跟著出來的，那個承歡倒是將姨母哄得開心，抱了孩子就跟著我出來，結果人一多，就不見了蹤影。”他低頭，伸出手，點了點娃娃的小嘴，結果被抓著往嘴裏送，沾了一指尖的口水。

眉然微微瞇起眼打量，那人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錦衣，面容隱在狐貍面具之下，可看著這般氣勢，再看這與五姑姑的親近態度，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喊了一聲“陸二爺”。

那人果不其然只起身，扭頭看向她們。三四個戴面具的小孩從她們身旁嬉鬧著跑過，他伸手緩緩摘下了面具，露出臉來。

許是陸郴的容貌生得太好了，狐貍面具甫一摘下，眼尖如白鸞便瞧見佳娘嗖得紅了臉，將頭低得極低，卻始終沒能藏住紅得都能滴出血來的一雙耳朵。

眉然和眉嫵在這個男人身上吃過大虧，即便到了如今，也不敢太過親近，尷尬地行了行禮，道了聲“陸二爺”，便再不敢說話。

白鸞偷偷打量了陸郴一眼，見他面無表情地頷首低頭繼續同自己說話，心裏不由地十分愉快：“你是何時回來的？”

陸郴聽白鸞說話間沒了從前的拘束，面上微微一笑，應道：“黃昏時方到宣城，我讓阿柊將應節的禮品和酒水都送到喻家，聽說你們出來夜游，便想看看能不能遇上。”

他難得在人前露出笑，眾女只覺得眼前一晃，忍不住又艷羨起白鸞來。

“今夜市集熱鬧，不妨大夥兒一起逛逛，可別因人多，別擠散了。”三娘眼中帶了幾分笑意，又囑咐道，“若是走散了，便早些回府，莫讓人擔心。”

陸郴聞其意，眼底透著笑。

眾人興致勃勃地在市集中穿梭，不多會兒，便如三娘所言，被洶湧人潮擠散了。待回神，眉嫵呆呆地望著身邊的三娘和西川，楞道：“五姑姑和然姐姐呢……”

三娘一臉惋惜：“五兒怎麽也帶著佳娘被擠散了……”

人潮太過擁擠，有時說話聲也能瞬間淹沒在人潮中。白鸞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被陸郴自然地握住，等好不容易走到一片稍微沒那麽擁擠的地方，她回頭，別說三姐姐她們了，便是梁令，都已經瞧不見身影了。

“真的走散了呢……”

陸郴握著她的手，見她如此道，反問：“不願與我一起？”

白鸞語氣一窒，頓了頓，別過頭：“你我還未成親，男未婚女未嫁的，走在一處怕是會遭人非議。”

陸郴深深看了她一眼，含著些不可察覺的笑意，緊了緊手：“煩請五小娘子，陪陸某走走。”

白鸞又被堵著，臉上難免有些尷尬，甩了甩手，見他始終不放，只好輕嘆了口氣，由他緊緊握著。

二人一路暢游，郎才女貌，竟惹得無數行人紛紛側目，不時還有大娘打趣說小夫妻倆十分般配。繈褓中的娃娃也十分乖巧，一路走來竟是砸吧著嘴睡著了，絲毫不嫌周圍動靜鬧得慌。

街燈漸漸稀少，周邊的聲音也越發清晰了起來。

“五姑姑倒是聰明，故意同我們走散，是怕我們在旁邊守著不能獨占陸二爺吧！”

“佳娘，你方才瞧見他們是往這個方向走的麽？”

“我瞧著是這邊。”

白鸞正想出聲回應，被陸郴一把拉進街邊的一條小巷內，內裏燈光少些，便是眼見著眉然拉著佳娘從那頭匆匆走過，白鸞也說不出什麽話來——此刻，她腦海中混沌一片，周圍靜悄悄的，只聽得彼此的喘息聲，粗淺不一，發頂的呼吸，腰後的手掌，燙得她有些失神。

巷子裏靜得出奇，借著月光，她面上的紅暈展露無疑。

她如今十五歲，年紀雖還有些小，尚談不上風情，卻已別有味道，長睫毛掩映下的那雙杏仁眼，流轉著屬於少女的媚態。

因兩人貼得有些近，白鸞忍不住動了動身子想要避開一些，不想，陸郴卻又往前一步，捋過她垂下的一縷長發，纏在指間。白鸞呆了呆，擡頭，漂亮的眼睛看著陸郴。

“你……”白鸞甫一開口，還來不及說上一句完整的話，便見著他忽地微微一笑，腰後的手往前一帶，瞬間匐下身子，吻上她的唇。她柔嫩的唇上，帶著方才吃的糖果的甜味，惹得他心頭一震，不由地輕咬了一口。

白鸞楞了楞，吃痛地“唔”了一聲，不想頓時讓他得了先機，口中侵入軟滑之物，直追她的舌頭。

她嚇了一跳，腦海中轟得炸開禮花來。瞧見她呆滯的反應，陸郴漆黑的眼中劃過笑意，忍不住逗了逗她，纏著她的舌頭或輕或重地吻著。

“嗯哼……”

白鸞有些不得要領，只覺得墨香盈身，被他吻得渾身無力，要不是懷中的娃娃有些憋不住啼哭起來，陸郴許是還不願這麽快結束。

等他松了手，白鸞只覺得從頭到腳都軟成了一灘泥，無力地靠在他的懷中，有些喘不上氣來。正微微出神，頭頂上忽地壓下下巴，說話間的吐息溫熱地拂過發際耳畔：“真是不會看時機的孩子。”

白鸞騰地紅了臉，直起身子，卻不料他正低著頭，嘴唇擦過額頭，白鸞微微一楞，身子顫了顫。

“過完中秋，我便要去趟京城，許是要在那裏待上幾個月。”陸郴低頭，看著白鸞紅著臉哄孩子，那模樣看著竟不知為何分外盼望著婚後的日子，心尖微軟，一記溫柔的吻便落在她的額頭，“你再等等，明年春，我便來娶你。”

白鸞蒙了許久，錯愕地伸手捂住額頭，咬唇道：“你……”

陸郴唇角揚笑，俯身又是一吻，理直氣壯道：“先從你這收點甜頭，後面的回頭再向你要。”

白鸞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紅著臉支吾，半天才道：“你……你方才瞧見跟在五兒身後的那小娘子了沒？”

月光下，女孩臉如桃花般粉紅，鬢間散了幾絲漆黑的頭發，清泉般澄凈的眼裏有恍惚，有不安，還有局促。他頓了頓，將她摟進懷裏，聲音沈沈：“我只瞧見你了。”

白鸞咬唇，不禁伸手揪了把他腰上的肉：“二姐姐說，想讓佳娘隨我一同嫁到陸府，說是能有個照應。”

聞聲，陸郴低笑，摩挲著她削瘦的背，輕輕呵出一口熱氣：“我不要滕妾。”

白鸞哦了一聲，一時又陷入沈默。陸郴嘆氣，親了親她白嫩的脖頸：“一山不容二虎，我既看上了你，又怎會再容忍我這山頭多出其他的老虎來。”況且，他是外室所生，深知妻妾之怨，嫡庶之爭，哪裏會願意讓心尖上的人再去經歷一番這般的不安。

白鸞心思百轉千回，聞言驀地抓緊他的腰，低聲反駁道：“我才不是母老虎……”

她難得露出這般美好的嬌態，陸郴心中歡愉，又將她摟緊幾分，卻忍不住嘆道：“怎麽還沒到春天。”

白鸞微微一楞，心裏豁然軟如春水。有位郎君如此喜歡著自己，便是尋常女子此刻心頭定然皆是十分歡喜的，再者，她雖談不上很喜歡，卻也並不討厭陸郴，能得他寵愛，心底難免有幾分暖意。既然來年春天就要嫁給他了，那兩心歡喜，總比日後夫妻生怨的好。

如此，白鸞一旦想通了這個事，心中便豁然開朗，松開抓著他腰帶的手，握了握拳，猶豫了一小會兒，終是攀上他的肩。

陸郴身子一僵，直起身想說話，卻見她踮起腳尖，唇上一軟，竟得了她尤其主動的一吻。

七夕小劇場.輕羅小扇撲流螢

七月初七，正是乞巧節。

喻家的小娘子們難得聚在一起，一時間喻家後花園比往日都要歡騰許多，走到哪兒都能瞧見三五成群的年輕女使，打扮得清新漂亮，湊在一處有說有笑的。

陸郴與喻三爺喻仲夔談笑間走到了花園中。因是乞巧節，今日小娘子們並不用避諱太多，見著跟在三爺身後的高大男子，一個個面浮紅雲，低頭萬福。

“今日這乞巧節，可是要做些什麽？”

三爺一貫對這些女兒家的事物並不感興趣，往年這個時候大多是與酒肉朋友一起混跡在酒肆之中。是以，頭一回仔細註意到家中的小娘子和女使們有些不同往日，心中不免生出好奇。

眾女掩唇一笑，圍著擺放著水盆的石桌，眸光清亮，卻不回答。

三爺一楞，哈哈大笑：“你們今天倒是一個個都同小爺我開起玩笑來了！怎麽，不願意說？”

“倒不是我們不願意說，不過是小五回去拿東西了，等她回來三哥在一旁看著便是。”三娘牽著靜姐兒的手，笑吟吟地從後頭走來，見著陸郴，福身行禮道，“原來是陸二爺，許久不見。”

陸郴頷首，目光卻穿過三娘，徑直望向不遠處匆匆走來的穿著水紅色衫子的小娘子——她懷中不知抱著什麽走得飛快，邊走還邊喊著：“來了，來了！”她身後的年輕女使一臉緊張，抱著手裏的東西使勁兒追趕，嘴裏還嚷嚷著：“小娘子，悠著些！”

白鸞自是不大在意凝黛在身後的提醒。適才眾女在園中齊聚，閑聊中才恍然發現，忘記準備銀針了，她自告奮勇，拉著凝黛就回了竹枝苑然後將東西帶來。等走得近了，她這才瞧見，三哥哥竟帶著陸郴一起出現在了後花園中，忙端著水盆屈膝行禮：“三哥哥好，陸家表哥好。”

不過只是幾個月未見，眼前的女孩兒似乎眨眼間拔高了不少。下巴不再似之前那般圓潤，長睫毛掩映下的那雙杏仁眼如今波光流轉間多了些少女的媚態，嬌嫩的面龐也顯露出了少女之姿。

終於長大了麽。

“這是要做什麽？”陸郴驀地開口。而後，卻突然莞爾。乞巧節的風俗他四處行商，向來比生在閨中的小娘子們要懂得多，可這會兒卻像一個無知小兒一般問出這話來，實在是有些可笑。

白鸞輕輕一笑，將手中的東西往石桌上一放，笑道：“兩位哥哥在一旁看著便是了。”

她將東西放下後，眾女便笑著圍攏了過來，凝黛又將手中的盒子打開，將裏頭的幾個荷包一一分發至每人的手裏。

陸郴不語，三爺卻十分好奇，湊近一看，這才發覺眾女從荷包中掏出來的竟是一根根細細長長的銀針：“這不是平日裏你們的繡花針麽？”

三娘莞爾一笑：“乞巧節，本是向織女娘娘祈求自己能夠心靈手巧、獲得美滿姻緣的節日。自然眼下的每一個比試，都是為了展示小娘子們的手究竟又多巧了。”

如三娘所言，這第一個比試名喚“投針驗巧”。

石桌上的水盆自中午起便放在了院子裏曝曬，到了晚上便可進行比試。幾位小娘子身邊的一等女使自是先行比試。三娘身旁的玉蘭，四娘身旁的黃桃，眉然身邊的谷雨，眉嫵身邊的枸杞，還有白鸞身邊的凝黛各自拿著針，圍在石桌旁，依次往水盆裏扔銀針。

手巧如玉蘭、谷雨、凝黛，這一根針下去，銀針輕輕松松地浮在了水面上。

粗笨如黃桃、枸杞，銀針直接就沈到了盆底。

四娘搖頭笑了笑，拍著黃桃的肩頭以示安慰：“她們比完了，可是輪到我們姐妹姑侄五人再比一次？”

眉嫵不服輸，奪過銀針，應聲道：“比就比！”

她們圍著石桌比試，陸郴在一旁看得仔細。喻家今日聚在一起的這五位娘子裏，論針線刺繡，三娘最優，輕輕一撚，銀針就浮在了水面上，不光如此，當那針浮起後，盆底還倒映出雲朵一般的影子來。四娘緊隨其後，卻是花般的倒影。眉然和眉嫵自然也是手巧的。唯獨白鸞，卻是不聲不響地沈到了盆底。

陸郴一楞，卻見白鸞低著頭嘴角帶笑，頓時明白，敢情她在這個時候也不忘藏拙。

這一輪比試完，又接著是“穿針乞巧”。

看著眾女在月光底下，手捏五彩絲線對著針孔，三爺笑著拿胳膊撞了撞陸郴的腰：“阿郴，你看這比試，看起來也不難嘛。”

陸郴搖頭，幾步走到白鸞身後，擡手抓過她的手腕，指著她手中的銀針道：“三爺不妨過來仔細一看，這並非是尋常的繡花針，上頭共有九個針眼，這可不是簡單的比試。”

他話畢，三爺忙湊了過來，迎著月光一看，果真在上頭瞧見了九個針眼，細細密密地分布在這麽根纖細的銀針之上，要想一口氣穿九個小眼兒，這麽看來果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陸郴輕笑，松手時，卻正對上白鸞探究的目光，彎了彎唇，嘴裏吐出極輕的三個字來：“笨丫頭。”

白鸞頓時僵了，憤憤地抽回手，而後咬牙一口氣將手中的五彩絲線傳進九個小眼兒裏。眉然本還在同人嘲笑五姑姑手笨，不想這一輪五姑姑卻是先眾人一步完成了比試，一時氣竭，揚聲道：“五姑姑好本事。三姑姑，接下來我們再比試什麽？”

三娘卻是微微一笑，伸手點了點眉然的額頭，嗔笑道：“就你好勝。今日乞巧節，最重要的事，還是拜織女娘娘，若要比試，回頭在程娘子面前好好比比你們的針線功夫。”

三娘話畢，自有仆婦從四方走來，在園中月光下擺上一張桌子，上置茶、酒、水果和五子等祭品，又有鮮花幾朵插在瓶中，花前置一個蓮花紋白玉香薰。眾女由三娘領著在案前焚香禮拜，默念各自心事，紛紛許願祈福。

三爺看了一會兒，有些生厭，又覺得如此夜色，風景殊好，心裏想起漂亮的西川，不由身子一熱，對著陸郴直言道：“阿郴，我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休息，你可要一起……”見陸郴擺了擺手，只一直看著眾女禮拜，不由笑了笑，“那行，那我先回去了。”

卻說焚香禮拜後，眾女圍坐桌前，一面吃著巧果，一邊閑聊。白鸞回頭，瞧見陸郴仍站立在一旁，一雙眼只沈沈看著自己，面上頓時一紅，抓過幾只巧果湊了過去。

“給我的？”陸郴低頭，眼前的女孩兒嬌俏可愛，正將手裏的幾只巧果遞到他的面前。

白鸞點頭，忽然又道：“你等等，我去拿個東西。”

這一等，待見著等回來的是什麽。陸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見眾女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白鸞又急又氣，登時瞪了他一眼：“不許笑！”

陸郴點頭強忍住笑意，伸手拿過白鸞手裏握著的人偶，可越看越是引人發笑，只得咳嗽幾聲，問道：“這是買巧果送的果食將軍麽？”那人偶身披戰甲，模樣威風，若他沒有記錯，應當就是買巧果時送的果食將軍了。

白鸞憋足一口怨氣，伸手就要奪回人偶：“不要就算了！”買足一斤巧果才能送這麽一個果食將軍，要不是為了這東西，她哪裏需要凝黛去買那麽多的巧果……又吃不完。

陸郴瞧著她的模樣十分嬌憨，心中微動，俯身在她耳邊，呵呵一笑，問道：“這算不算是你補的定情信物？”

白鸞悶哼一聲，別過頭去，用勁甩了甩手，見實在甩不開，只得仍由他握住了自己的手，面上微紅，透著濃濃笑意。

備註：這個七夕小劇場是之前七夕節當日發在微博上的，與劇情關聯並不十分大，小劇場中的濃情蜜意按照正文來說其實早了些，不過大家隨意看看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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