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鸞看了眼佛龕前供奉著的幾尊牌位，伸手揉了揉跪得有些酸疼的膝蓋，耳朵裏還全是方才喻老爺勃然大怒的厲罵聲。

“一個兩個都在這胡鬧，半年樣子都沒有！當年死活要嫁的是你，現在回來說要和離的也是你，小五說的沒錯，你若是要管教通房，便回夫家去，不要在這裏喊打喊殺的，臟了自家的地方！你姐妹二人給我進祖堂思過！”

白鸞想著，忍不住嘆了口氣。二姐姐進了祖堂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暈了過去，正巧讓秋葵瞧見忙找了人擡出去，如今獨剩她一人還老老實實地跪在列祖列宗面前。

“五姑姑。”隔著門扉，眉嫵在外頭輕輕叩了叩門，白鸞應了一聲，她在那頭便續道，“父親聽說二姑姑昏過去了，就去絲篁閣探望，結果二姑姑根本就沒生病！她分明是為了不想思過裝病的！”

白鸞“嗯”了一聲，只聽得眉嫵繼續說：“你猜二姑姑一看見父親，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不等白鸞回應，眉嫵急急道：“二姑姑說，這和離她是打定了主意的，可左思右想覺得佳娘跟著她就這麽回來了不大好，便想著反正年紀也不小了，就給她指門親事，聽說五姑姑你許了寧城陸家，不妨就讓佳娘跟著嫁過去……”

這事聽在白鸞耳裏，不過是無稽之談，但聽著眉嫵的聲音便知，她倒是生了火氣：“二姑姑想的倒是挺美的，一回來先是要打殺了自己的女使，現在又說什麽要佳娘給五姑姑當滕妾，香的臭的全是她的事！”

眉嫵似乎梗了一下，然後撇撇嘴，有些不平：“反正……反正陸二爺他也就瞧上了五姑姑你，想必五姑姑你現在的表情一定是很尋常，心裏覺得二姑姑那些話不過是無稽之談吧。”

她一語中的，白鸞忍不住咳嗽幾聲，面露尷尬。

過了一會兒，白鸞終於問道：“六兒，可有聽說我幾時能出去？”

眉嫵吐了吐舌：“忘了說了……剛父親就說，爺爺許五姑姑出來了……”

聽著外頭眉嫵的連聲對不住，白鸞慢慢坐在地上，嘆了口氣：“不早點說……這下腿麻了……”

從祖堂裏出來，頭一件事便是被眉嫵匆匆拖回竹枝苑梳洗了一番。凝黛含笑服侍白鸞沐浴，眉嫵偏就一步不離左右，坐在床榻邊上瞧著她。盯著白鸞粉白的肩頭看了好一會兒，眉嫵這才緩緩道：“五姑姑模樣長得這般好，難怪陸二爺非五姑姑不娶。”

白鸞噎住，擺了擺手：“你先前說什麽，夜裏還要再出去？”

聞言，眉嫵忽地像癟了氣一般往榻上一躺，嘴裏念道：“今年中秋街上要擺夜市，聽說一直持續到天亮。我原想著晚上出去，可父親生了氣，說我既已許了人家就不能老往外跑。”她翻了個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白鸞，“可要是五姑姑你想出去的話，父親他們一定不會說什麽的吧，那我也能跟著五姑姑出去轉轉的吧？”

“夜市龍蛇混雜，你也不怕出什麽事。”白鸞盯著她的眼睛，繼續道，“你要跟著我出去倒也簡單，可人頭擁擠的地方，萬一磕著碰著了，要如何是好。”

眉嫵騰地直起身子，朝著白鸞坐好，正色道：“五姑姑只管帶著我出去便是，到了外頭我自會註意，也絕不給五姑姑添亂。而且……日後嫁了人，只怕這般肆無忌憚的日子便更少了，五姑姑難道不這麽想麽？”

在往年，這中秋之夜，富貴人家總是會在園中搭起高閣臺榭，請來戲班子熱鬧一夜，尋常百姓則會離了家門到酒樓占座賞月。文人一壺桂花茶，一疊月餅，一套蟹八件，一盤螯蟹，便能對月吟出佳句，順道吃得一嘴蟹香。而孩童們通宵達旦的在街巷中穿來跑去，嬉鬧玩耍。今次中秋，又擺起夜市，只怕人聲鼎沸要比往日更盛。

因白鸞同喻老爺說了夜市的事，當夜，喻府便放了假，只指了幾個護院留守，一眾女使仆婦小廝全都跑了出去。眉嫵臉上浮起黑雲，咬牙切齒：“先前還說不許拋頭露面，這會兒爺爺一放話，父親他倒是跑得比誰都快，拉著母親就出去了！”

白鸞笑笑，回首對著身後抱著君淇的西川道：“外頭人多，總抱著他也不是個事，倘若累了便換我抱著。”

掃了眼周圍，眉嫵有些不喜地撇撇嘴：“三姑姑帶著靜姐兒，西川娘子帶著君淇一起跟去也就罷了，二姑姑又不去逛，怎的那佳娘偏生要跟著我們走！”

白鸞無語，眉然伸手將佳娘一拉，笑道：“六兒素來嘴上不饒人，佳娘可別介意，既然都來了就是一家人。來，你拉著我的手，這樣人多的地方，我們就不會走丟了。”

眉嫵最是瞧不得眉然的偽善，當下冷了臉，好在被白鸞及時攔住，這才沒能鬧開。

眉然的口氣宛若哄小孩子的大人，佳娘眸光閃了閃，嘴角彎彎，萬福：“佳娘多謝五姑娘。”

今次中秋夜，難得是天氣極好。

天上是璀璨的群星，遠遠看著一閃一閃，有些晃眼。地上也似乎不甘示弱，喧囂的市集之中掛滿各式花燈，顏色繽紛。一路的街燈，燈面上繪著神態各異的獸類，間或有不少花草的樣式。

街邊有捏泥人的小老頭，支著個攤子，手指靈活地將一團團彩面捏成活靈活現的人或是動物，攤前插了一排的泥人，邊上蹲著三兩個孩童，睜大了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裏的動作，捏完一個泥人兒便發出一聲驚嘆。

白鸞瞧著有趣，便掏錢買了兩個兔子模樣的泥人兒，一人一個塞給了靜姐兒和君淇：“來，這是月宮上搗藥的小兔子。”

眉嫵瞪眼：“五姑姑你真是……”

白鸞輕聲一噓，對著兩個孩子又道：“記得前頭有個畫糖畫兒的，等會兒再給你們畫兩個小兔子怎樣？”

這一路走來，別的東西沒少看沒少買，梁令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手裏提著的一俱都是白鸞給兩個孩子買的點心和小玩具。眉嫵有些忍不住，扭頭見一旁的鋪子上擺著幾把牛角梳，忙小跑過去，左右挑了挑，一貫銅錢啪地拍在攤位上：“將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包起來！”

那擺攤賣梳子的小哥兒楞了楞，忙不疊將幾把梳子抱了起來，恭謹地遞上，又手忙腳亂地找錢，結巴道：“小娘子身上沒得零碎銅錢麽……”

眉嫵豪爽，擺手道：“找不出便罷。”說著，正準備走，一眼瞥見鋪子一角的一盒珠花，眼睛亮了亮，伸手便要去拿，不料卻被人捷足先登。

“這珠花是我先看上的。”

她適才瞧上眼的那支珠花，頂上鑲的是紅瑪瑙珠子，外頭一圈造的是知更鳥的模樣，頗為少見。眉然拿著珠花，沈吟片刻，看著眉嫵的目光中帶著笑意，隔了半晌才轉身對著佳娘緩緩道：“我瞧你也沒旁的首飾，這珠花，就當是我送你的見面禮。”

“我？”佳娘微微吃驚，似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收下了珠花，小心的揣在懷裏。

佳娘的反應讓眉然委實覺得開心。她雖最不喜那些庶子庶女，可倘若是個聽話的怯弱的庶女，在身旁跟前跟後的，倒也不失為一件令自己開心的事。

眉嫵氣得紅了臉，上前就要從佳娘懷裏把珠花搶回來：“明明是我先看中的東西，憑什麽然姐姐你要將她買了送給外人！”

“哦，你都還沒掏錢，這東西應當還算是小哥兒的吧，我將它買了送給佳娘，哪裏惹著你了。”眉然反手掩著唇，輕輕笑了起來。她笑著，忍不住帶上三分微嘲，“二伯如今是家主了，可再多的家財也頂不住六兒你這般揮霍不是。小哥兒，這珠花的價錢就算在方才那些梳子裏了。”

賣珠花梳子的小哥兒自是不好說什麽，唯恐遭到遷怒，忙點頭稱是。

眉嫵氣竭，轉身就踹了眉然一腳。眉然下意識伸手一推，將眉嫵徑直推了出去，白鸞來不及避開，被撞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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