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五小娘子要來斛珠軒，枸杞吃驚的忙與女使仆婦們打好招呼，倘若屋子裏有一丁點的動靜，立馬沖進去護住五小娘子，怕的就是六姑娘氣惱起來沒輕沒重地傷了人。

等到白鸞進了屋，枸杞原打算留在裏頭伺候，卻被凝黛拉了出去，邊走還便勸慰道：“我們在外頭守著便是了。”枸杞沒別的法子，只得跟著出去，卻是提心吊膽地時刻註意著屋子裏頭的動靜。

白鸞也不藏著掩著，開門見山地便將先前討論的事與眉嫵仔細說了。眉嫵本在她進屋時就生了惱意，裹在被褥裏不願見她，可聽她如此說，驀地坐起來，冷著臉，問道：“除了陸二爺，我誰也不嫁！”

白鸞毫不介意，懶洋洋地道：“可陸家表哥不肯娶你。”

眉嫵一怔，咬唇：“是他有眼無珠……明明……明明……”

“明明什麽？”白鸞笑瞇瞇的看著她，從薄薄的嘴唇中吐出輕飄飄的幾句話來：“即便你是天姿國色，這個時候他不肯娶你就是沒得商量。現如今，你還是仔細想想，究竟是嫁進平陽侯府當平妻，還是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家遠遠的嫁出去，省得被人背後議論是非。”

“……像四姑姑那樣遠嫁……無依無靠的，被夫家欺負了也只能打落牙齒活血吞麽？”

白鸞按捺住冷笑的沖動，瞇起眼：“說什麽蠢話，你若能安生待在府上相夫教子，妯娌關系和睦，孝順公婆，伺候夫君，哪裏會被人欺負。”

瞧見白鸞這副模樣，眉嫵氣的渾身發抖。她心驚膽戰了幾日，如今得來的竟是這般選擇，頓時氣惱，騰地跳下床來，摔了大半屋子的東西，尖叫聲嚇得枸杞再不管凝黛直直沖了進來。

“小娘子……”枸杞才剛一開口，只見白鸞冷眼掃來，頓時*氣，“論年紀，你還稍長我一個月，卻被二嫂嫂慣成了現在這副脾氣，再鬧下去，我便回稟父親和兄長，早些給你挑個人家遠遠嫁出去，省得日後還拖累喻家！”

眉嫵氣得不行，一時想不出有理的話來反駁，只得大聲吼了過去：“……反正我不要！像四姑姑那樣……像四姑姑那樣嫁出去……不知何時才能回家，會不會吃苦，有沒有漂亮的衣服穿……那樣的日子我才不要過！”

枸杞心底苦笑，她家小娘子到底還是個孩子脾氣，到了這地步，心裏念想著的竟還是那些不實際的物什。

牟氏與二哥只一子一女，君珞聰穎肯幹有眼見，眉嫵雖有些任性，到底還是活潑可愛的，從小便最得雙親寵愛，加之嘴甜，總能哄得人開心，便事事皆會順著她，由此才養成了如今的性子。

“這些年你怎的就光長個子，卻不長心眼？她教唆過你幾回了，這回竟還是被幾句話就說動了心思，你便是再怎麽氣我搶了你的親事，你也合該仔細想想，那事到底能不能做！”白鸞氣極反笑，嘴上難得不依不饒。眉嫵的性子，她若是不說的厲害些，怕是過了些日子便又忘了痛，到那時若還在喻家還好，父母兄長總還能護著，可若是嫁了出去，別說夫君會不會護著，就怕累及旁人，闖下大禍。

眉嫵抽了抽，低下頭一言不發，可白鸞知，她這是在聽自己說話。

“自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陸家表哥退親之事，我也是後來才知，所以此事並非五姑姑對不起你。”

眉嫵“哼”了一聲，狠狠擦了擦臉。

見她動作用力，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嬌嫩的臉頰下留下發紅的擦痕，白鸞忍不住笑了笑：“被禁足好幾日，我想著，你心裏頭該是理清了事情的頭緒，如今這事，你也得仔細想想，別因與我慪氣誤了自己。”

眉嫵不比白鸞，卻在這麽多年與旁的人家來往時耳濡目染了不少，自然清楚所謂的“平妻”究竟是怎麽回事：那不過就是個妾，卻也比尋常的妾地位要高一些，生的雖也是嫡子，可到底低人一頭。

可轉念再想，便是平妻，那好歹也占了一個“妻”字，總好過像當初平陽侯府當眾提出要納五姑姑為妾來得好些，總歸是八擡大轎，三媒六聘擡進平陽侯府大門的。

倘若不嫁，那便要像四姑姑那般，遠嫁他鄉……如此一想，倒不如做平妻的好，她再怎麽對郁道韞無感，那人日後總還是念在一夜夫妻對自己會照顧一些，錦衣玉食，珠環玉佩。

她想了想，輕聲問道：“爺爺他們……當真說讓我自己挑？”

白鸞努力壓下心虛，輕咳兩聲：“總歸是你自己要嫁，你覺得怎樣好，他們自會為你再仔細考慮考慮。”

眉嫵低頭，咬了咬唇：“我若說要嫁給小侯爺做平妻，五姑姑你……會不會瞧不起我？”不等白鸞開口，她猛地擡頭，斥道，“你就是瞧不起我，我也要嫁！總不能你和然姐姐都嫁進高門大戶，偏就我一人孤苦伶仃地遠嫁他鄉，過得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日子！”

她沒了脾氣，白鸞也不再咄咄逼人，聞言，忍不住嗤笑：“你怎的就知道，我與你然姐姐日後定能嫁進高門大戶了？便是嫁進去了，那日子究竟是好是壞，又並非眼下可以斷言的。”

眉嫵看著白鸞一臉正色，實在有些不解，想問，卻見她搖了搖頭，轉頭對枸杞道：“將屋子裏收拾收拾，你家小娘子被拘在屋裏頭的時候，便盯著她多精進些繡工，別整日悶在床上，弄壞身子。”

說罷，不等眉嫵跳腳，白鸞忍著笑便出了門。凝黛見她無事，這才安心跟上。

“方才小娘子為何要同六姑娘說那番話？”

白鸞腳步頓了頓，只回了凝黛一句“隨口一說”，便頭也不回地朝祥和堂走去。

其實，她心裏清楚，那並不是什麽隨口一說。

陸府雖不是什麽官宦人家，可盛在家大業大，人丁興旺，陸郴再好那也是一個男人，雖心有不甘，可也不得不承認，在大璽，男人的戰場是士農工商，而女人，則是那不大的一方天地。陸府那般人家，後宅之中，定不會安寧到哪裏。

至於眉然，雖還未聽說她到底打算許給怎樣的人家，可按著丁氏的心性，怕也不會尋常。到那時，若是個妻妾成群的人家，日後怕是會熱鬧了。

待白鸞將眉嫵的原話一五一十地傳遞到喻老爺面前，喻老爺重重嘆了口氣，含糊了半句：“……她既然願意嫁，旁人也就操不上心了……二小子那麽聰明，怎麽就養出了這麽個愚笨的女兒……嫁吧嫁吧，平妻是妻……平妻是妻……”

白鸞在一旁想了想，也只得為眉嫵的短視嘆口氣。其實郁道韞這個人也並非那麽糟糕，不過是比旁人多了三分的野心，至少逃跑的理由還是義正詞嚴的參軍，日後若能混個一官半職回來，對平陽侯府和喻家來說，都是雙贏的好事。

盼只盼，即便沒有十分的真心，也能給眉嫵留六分的好意。

如此這般又過了幾日，原還僵持著不願就這麽委屈嫁女的二爺，終於與牟氏說，他同意這門親事了。

於是，這事便算先這麽定下來了。

不日，喻府請來媒人，喻老爺再度親自向平陽侯說親，喻六姑娘嫁進平陽侯府做郁小侯爺平妻的事，便正式成了。

待兩年後郁道韞功成名就而返，見著平陽侯為自己定下的平妻，又是一番大鬧。

然，這些，均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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