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二爺對這門親事，可真是下了心思的。”想起堂前滿滿當當的聘彩，丁氏忍不住嘆道。

“不……不過是門面上的擺設罷了。”足足靜默了好一會兒，眉然這才回過神來，咬唇恨恨道。

丁氏蹙眉，將手中帕子摔在桌上，呵斥：“若不是你不爭氣，這些門面的擺設就全是我們的東西了！”

陸府送到的聘彩，除了現銀外，還有桂寶莊的女裝、成套的首飾、各色綢緞以及各種各樣的食物。其中，還準備了“三金”——金釧、金鏈和金帔墜。每一樣無不是看得人眼花繚亂，心生艷羨。

眉然更是窩火，跺腳發起脾氣來，谷雨端著熱騰騰的雞湯進屋，不想被她隨手一打，盡數倒在了自己的身上，燙得不禁大叫了一聲。眉然一腳踹上肩頭，怒道：“沒用的家夥，連盅雞湯都端不穩！”

谷雨自小伺候眉然，曉得自家小娘子的脾氣，當下咬住唇，壓下委屈，低頭告退。

“沖誰發脾氣！”丁氏瞪大眼睛，“這次的事，我還沒問過你，到底是誰出的主意，竟然教唆六兒犯下大錯！”她巴望著這個小女兒能嫁得好，因此從女兒還小的時候便傾盡全力去教導她，可結果，她盼望著的賢良淑德的小娘子竟漸漸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眉然嘴唇緊咬，直楞楞的看著丁氏。原以為這幾日沒人再提起這事，想來是被五姑姑的親事給忙昏了頭，卻原來還是有人記得。丁氏身旁的白芍有些瞧不下去了，輕輕勸道：“小娘子，您還是老實說了吧，娘子為這事好幾夜睡不安生，如今見了二夫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眉然很想大呼“沒有”，可看著丁氏難看的臉色，握緊了拳頭，終於答話：“那日聽說……陸二爺退親是因為不滿意陸府屬意六兒，我就想著……想著一定不能讓五姑姑好過……”她回得吞吞吐吐，待說到紫蘇閑聊間偶爾同谷雨提及藥鋪子裏的*，丁氏猙獰著臉撲上來抓著她的胳膊，關節發白的手指幾乎掐進她的胳膊裏，嘴裏不斷念道：“枉你平日自命聰明，到頭來竟然被那個賤婦耍了一招！”

眉然吃痛地瞇起一只眼：“女兒……女兒怎的知道那位會害我們……”

丁氏瞧出了眉然的茫然，心知她是真的沒想過紫蘇同谷雨說的那些話，是因了背後那人的示意，心頭涼意四起：“你也不想想，紫蘇怎麽好端端的就同谷雨說起*來……”

眉然神色覆雜的看了丁氏一眼，眼角濕潤，哭道：“母親，女兒錯了，女兒不該聽信旁人的……”

見女兒哭得委屈，丁氏忍不住心疼。

“好了好了，別難受了。”丁氏急急安撫，“那賤婦心機之大，從來不是你們可以拿下的，現如今出了這等事，除了讓六兒嫁到平陽侯府外，再無別的補救之法，不然，別說她日後再難出嫁，就是你和白素他們，日後娶妻出嫁只怕都要難了。”

原還想著，不日就去平陽侯府為眉嫵說親，卻不想因陸家的迫切，待事情總算告一段落，白鸞出嫁的日子正式訂下，喻老爺出門往平陽侯府去了趟，很快就臉色鐵青的回來。

一問才知，那郁道韞竟在樓氏上門為陸郴說親那日，就自稱參軍，離開了宣城。平陽侯以國事當重為借口，婉拒此事，卻又說，若六姑娘甘願做平妻，則平陽侯府願八擡大轎娶她進門。

所謂的平妻，其實也不過就是妾罷了，待郁道韞娶了正妻之後，雖不用行妾禮，可地位上到底低人一等，即便生出了嫡子，也並無優先繼承家業的權利。那平妻之名，不過是商人在外所娶女子的一種稱呼。

“他們打的竟然是平妻的主意！”二爺喻仲逑惱怒地握拳捶在右手邊的案幾上。

白鸞微微張嘴，她有些疑惑，平陽侯這麽說究竟是什麽意思。

“原先一心打著小五主意的時候，便是想納她做妾，現在娶六兒做平妻，論理平陽侯府已經是退了一步了。”小常氏神色僵硬了一下，訕訕道，“可這還是打了喻家的臉面啊，畢竟是六兒自己吃虧在先……”

小常氏見牟氏臉色似有難色，趕緊續道：“三姑娘不是在平陽侯府麽，不知能否讓她私底下勸勸，如今這模樣，總歸有些不合適。”

話雖如此，可喻老爺卻依舊皺著眉頭，緩緩道：“三丫頭如今在平陽侯府也不是太能說上話。”他轉頭與牟氏道，“這門親事無論如何你夫婦二人要好好想想，雖然平妻的名聲並不好聽，可總歸還擔了個‘妻’字。可過日子不能只瞧著那名聲，若盼著六兒好，倒不如為她選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嫁遠一些好好過日子，倒也不用擔心被人指指點點。”

喻府嫁女兒，雖也看中門第，可若女婿人品名聲不好，便也會做旁的考慮。

牟氏神情糾結，有些猶豫。丁氏見她如此，微微蹙眉，似有些安撫之意：“可六兒的身子到底破了，哪還有人家願意……倘若是像三娘那般守了寡或是和離的，再嫁倒也不難……”

她說著，還擡眼去瞥了眼三娘，冷不防瞥見坐在三娘身旁的白鸞面無表情地看向自己，忍不住問了句怎麽了。

白鸞瞧了瞧眾人的臉色，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為什麽不問下六兒自己的意思？”

古來男女成婚，秉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還有問過小娘子自己的意思。別說眉嫵如今是已經失身於郁道韞了，便是沒有，挑女婿挑門第的事，也本就不該問過她。

“倘若六兒自己心裏還是屬意陸二爺，難不成你要將這個位置讓給她？”

丁氏見她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不由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誰知，白鸞起身萬福：“讓不讓位這事，卻並非是小五能做主的，當還得問過陸府才是。”她轉身對著牟氏歉意地笑了笑，“可是，二嫂嫂，平妻或是遠嫁，這事你得問下六兒，總歸要嫁人的是她，日後的日子是好是壞，便不是你我可以斷言的了。”

“小五……”喻老爺重重嘆了口氣，緩緩道，“六兒那裏，你去同她說說吧，勸她仔細想想。”

白鸞微驚。眉嫵如今被禁足在斛珠軒內，聽說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這時候要是她去了，怕是又會惹得她大吵大鬧吧。

喻老爺招手將白鸞喚到身前，嘴角噙著苦笑：“六兒雖與你有怨，可心底清楚，你這個五姑姑是不會害她的，而且，這事由你去說，她怕是會想得更仔細些，不至於向人撒嬌。”

白鸞仔細一想，確實如此，按著眉嫵的性子，由她去問話，只怕會激起她的不服輸，為了比任何人都過得好，她理當會仔細思考這門親事。

其實，若出於整個家族利益來考慮，喻家理當應下平陽侯府的意思，讓眉嫵去當這個平妻，加之出了和郁道韞茍合的事，她也沒什麽反駁的理由。

可另一方面，喻家的祖訓始終在那裏，讓眉嫵做平妻，一來打了自家的臉，二來日後小侯爺的正妻進門，她在平陽侯府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好過。

喻老爺有些累了，揮了揮手，令眾人退下。白鸞在堂外站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三娘回身，見她還站在那兒，往回走了幾步：“別擔心，這事無論結果如何，錯不在你。”

白鸞微微頷首，打起精神來，朝斛珠軒走去。

備註：查了下一些資料，在清代以前，其實並沒有平妻的說法，只有縢妾，是正妻的姐妹作為陪嫁，地位比妾高一些。《好女》裏並未嚴格遵循歷史，故而有平妻這一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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