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秋葵領著人走到了門口，白鸞緩了口氣，隨著兄長們一道向著來人恭敬的行禮萬福。

一番寒暄後，小常氏含笑命人搬來椅子，請樓氏上座。

因來的是樓氏，喻老爺便做主讓小常氏招待。她同樓氏寒暄幾句，指著白鸞笑道：“這邊是我家五小娘子了。”然後轉頭，“小五，還不見過老夫人。”

白鸞上前一步，低著頭，又行了個萬福。

在陸郴當著家中眾人表明心意後，樓氏曾見過白鸞的小像——畫中的小娘子，著一身粉衣，人面桃花，姿容娟秀明麗，一雙杏眼水亮清明。那時府中幾位老爺子雖對迎娶一個守望門寡的小娘子這個決定有些不喜，可見了小像，仍舊覺得這模樣當真生得好。

看著眼前的小娘子，樓氏眼中不禁浮出一抹驚艷。果真生得好，不比小像上的差。“也難怪郴兒一心念著，怪道竟是如此標致的小娘子！”她擡首，橫了眼陸郴，嗔怪道，“讓你護著不願我們瞧見，若早些定下來，如今的事倒也不至於發生了。”

樓氏口中發生的事，自是指喻家六姑娘與郁小侯爺在喻二郎成親當日茍合的事。有些事，便是不願，也會傳得飛快。眉嫵原想讓白鸞身敗名裂，到最後，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戳脊梁骨的，卻成了自己。

陸郴並不在意她的責怪，仍舊低頭自顧自地喝著茶。

白鸞心底暗罵了陸郴一句，靦腆的低著頭，一副嬌羞的模樣，答話道：“老夫人謬讚了。”她偷偷擡眼打量樓氏。

樓氏約莫有五十來歲，年歲上只比喻老爺小了幾歲，穿著深色的對襟褙子，一頭是藕荷色羅裙，綰著芭蕉髻，周圍環翠，姿容端莊，看著十分和氣。白鸞暗暗松了口氣，似乎並非是個難相處的婆婆。

樓氏拉著白鸞仔細問起話來，讀過什麽書，擅長什麽，白鸞一一回答，小常氏在一旁也不時添油加醋幾句。樓氏也不惱，笑著聽她們說完話，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玉人兒一般的孩子，日後就要做陸家的媳婦了，竟好像做夢似的。”

喻老爺淡淡瞥了白鸞一眼，謙和道：“這孩子被我們寵慣了，性子有些固執，以後還得煩請夫人多擔待。”

樓氏輕輕一嗔，笑道：“老爺和夫人委實過謙了，這孩子一眼看著便知教養得極好，瞧這通身的氣派，哪會是嬌慣出來的孩子。”

丁氏在一旁聽著，目光閃了閃，掩唇道：“是了呢，我家的小娘子們各個教養得比郎君們都好，外頭哪還有人家送小娘子上學舍的，旁人都說能識些字變成，可我家的小娘子們出去讀書、女紅、管家理事，樣樣精通。”

樓氏笑著附和了幾句。

說過一陣子的話，還不見樓氏說到重點，小常氏微微有些發懵。再去看柳氏和章氏，竟安穩地坐在最末，一邊吃茶，一邊常著新鮮的點心，聊得甚是歡快。

“瞧我，說了這麽多，倒是把正事給漏了。”樓氏忽地發出感慨，對著喻老爺和小常氏笑道，“郴兒的帖子想必二位已經看過了，那不知二位可否賞臉給我五小娘子的庚帖呢？”

言語間，樓氏一並讓隨行的小廝將一擔子許口酒擡進堂中，酒瓶子用花絡罩上，飾以八朵大花及八個銀白的花勝。看著酒擔上纏系著的花紅綢子，白鸞騰地就紅了臉。

樓氏瞧見白鸞的模樣，柔柔笑道：“二郎雖不是我親生，可他生母過世的時候，不過才五六歲，自打跟著老爺回了陸家，便一直教養在我身邊。到了如今，我那兩個兒子，皆不如二郎來得有所成。二郎自小便不讓我與老爺操心，唯獨這婚事，卻是遲遲不肯定下。”

白鸞低頭。

樓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嘆了口氣：“他是個要強的，要不然也不會拖到現在才想起成親的事。可他也是個有大主意的，這不，才剛決定要娶你過門，就火急火燎地趕回寧城，同我們說這事。日後成了親，要和和氣氣的過日子才好。”

這話其實說得早了些，白鸞聽得楞了楞，不等回話，樓氏又掏出一支金簪，徑直戴在了白鸞的頭上，眉眼含笑：“早些嫁過來吧，陸家好久沒辦過喜事了。”

這門親事，就這般定了下來。

待君珞陪著小牟氏三朝回門後，不日，從寧城陸家便送來了八壇定酒。酒盛在金色的壇子裏，上頭蓋著布，還紮著花朵，用紅色的木架子擡著送到了喻府。一同送來的還有團茶、面點及羊肉。隨定親禮一道送到喻府的，還有四份寫在金指上的通婚書及禮單。

喻家仔細辦起“受函儀”，擺好香燭酒果，行“三揖三讓”禮，這才收下通婚書和定親禮。

看著眼前的情景，白鸞微微出神，直到三娘幾度招呼，這才緩過神來。

“你的回禮呢？”三娘輕聲提醒道。

按理，在收到通婚書定親禮這日結束前，女方要向男家回贈禮物。陸家前來送禮的管事和小廝已在一邊候著，見未來的主母朝自己看來，忙不疊躬身笑了笑。

得三娘提醒，白鸞放才命凝黛和沈媽媽一塊，將先前準備好的回贈禮物拿了出來。

向男家回贈禮物，為的是顯示女方的富有和慷慨。喻家準備好的禮物裏頭，除去按規矩想送的，相當於剛收到的定親禮的一半數量的團茶、面點及羊肉外，還回贈了兩壇酒，一個註入了清水並放了四尾金魚的酒壇子和一雙夾著兩根蔥的筷子。

靜姐兒趴在白鸞腿邊，見著擡至陸府管事身前的部分回禮，好奇道：“姨，那副筷子為什麽要夾著蔥？”

三娘柔柔一笑，摸了摸女兒的頭，代白鸞解釋道：“靜姐兒瞧見沒，那些東西都是一對或者幾對的。”見女兒小跑過去仔細看了看回來點頭，三娘續道，“這些呀，都象征著配對成雙。”

靜姐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轉身趴到白鸞身側，仰起頭，甜甜叫道：“姨，那金魚真的是金子做的呢，還有那副筷子，也是金子做的！”

白鸞面上微赤，輕咳一聲：“這是規矩。”

小常氏仔細核對了數目後，忽地挑了挑眉，笑問：“好像還少了些什麽？”

牟氏掃了一眼回禮：“確實少了，小五的繡品和男裝沒拿出來呢。”

聞言，沈媽媽一拍大腿：“就說怎麽感覺有東西落在屋子裏了，原是忘了小娘子準備的繡品了！老奴這就回去拿！”說完，頭也不回地急匆匆往竹枝苑跑去。不多會，便當真捧著一個包裹回來了。

那包裹用的是上等的綢子，沈媽媽跑得有些急了，掛著汗，徑直將包裹塞進了白鸞的懷裏：“小娘子你打開瞧仔細些，可是這些沒少了哪樣吧？”

回贈給男家的禮物裏，最少不了的便是繡品和男裝，一是為顯示定親的這位小娘子女紅好，二來也是一份心意。像當年喻府的幾位娘子出嫁，因時間足夠，繡品和男裝大多都是親自動手的，但到了白鸞這裏，不得不說陸家急了一些，不過才兩三日的功夫，讓她憑一己之力做好一件男裝，委實有些嚴苛了。

因此，包裹裏的繡品是平素白鸞閑暇時做的一副扇套，至於男裝，則是叮囑了織錦院的女工們幫著做的，白鸞只得空在袖口衣擺處繡上紋理。

白鸞仔細看了看包裹裏的東西，見數目無錯，這才交給了陸府管事。

不多日，陸府又請了柳氏與章氏，帶著酒、雁、羊到喻府告知聘禮到達的日期。

備註：按照《夢梁錄》的記載，宋時，杭州的富人或官宦家庭送的魚和筷子都是金的或者銀的，蔥則是用綢子做的。

文中所有婚嫁程序聘禮細節，全部來源於《東京夢華錄》和《內閨—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兩本書。這兩本書比較詳細地講述了兩宋時期的一些風土人情，推薦收藏作為資料。另外，如果是描寫宮廷的，推薦《武林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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