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世賢本是剛與董家女眷一道從外頭出游歸來，遠遠便瞧見路前有一小娘子正左右張望，背影看著略顯眼熟，便試探地喊了一聲，不想那小娘子竟當真回過頭來，嬌俏的臉上露出赧顏，行了個萬福——這模樣，果真是喻家五娘子。

讓女眷們先行回府，董世賢找來馬車，親自送白鸞回了喻家。白鸞本想說染坊還有要事沒能處理，卻見這位郎君冷眼瞥來，忙住了嘴。

下車時，白鸞有些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董郎君心底可有心愛之人？”

董世賢倒也不避諱，微微點頭，言道：“董某傾慕三娘子已久，但暫不能迎娶娘子過門，還望五娘子游說，請三娘……等我。”

他深深抱拳拱手，擡起頭來，看著白鸞身後，再不發一言，轉身上了馬車，催著把式調轉馬頭。

白鸞楞了楞神，待回頭，卻見三娘捂著嘴站在門前石階上，一雙眼裏寫滿了疑惑和不可置信。

白鸞低頭匆匆進門，拉了三娘便想趕緊回竹枝苑，不料卻是讓小常氏撞了個正著。見她那一身衣裙多有泥漬，小常氏二話不說，便要看座上茶。

“小五這是怎麽了？”小常氏笑瞇瞇的瞧著白鸞，“怎的出去了一趟回來就成了這副模樣？”

白鸞擡眼間，見小常氏坐在那兒，一雙明眸清亮至極，心底一沈，低頭回道：“先前在染坊那兒跌了一跤，弄臟了衣服，這才匆忙回來，想趕緊換一身，好回頭繼續做事。”

小常氏微微點頭，言道：“你如今雖要打理染坊和織錦院大大小小的事，可到底還未出嫁，這白日裏拋頭露面的總是不好。”

白鸞頷首：“確是有些不妥。”

“既然如此，不若選幾個親信，由他們來打理生意，總好過讓你自己勞心勞力……”

白鸞似有考慮：“親信之事，女兒確有考慮，畢竟早晚女兒還是得嫁出去的，到那時哪裏還能像如今這般，三不五時的就往鋪子裏跑。”

小常氏聽得連連點頭，微笑和煦，正想推薦一二，不料她卻語調一轉，笑道：“女兒忽地想起，假使有一日，先生覺得教書厭了，倒是可以讓先生來幫著女兒打理生意。做過官，當過先生，大可再做回掌櫃。”正說著，白鸞話鋒一轉，又道，“還是說，母親這兒，有比先生更好的人選？”

她手下便是有人，在陸先生面前又能算得了什麽。小常氏尷尬一笑。

如此，倒是不知還該說些什麽了。若在平日，白鸞自是片刻都不想留在此處，同小常氏面對面。可因之前的過節，加之郁道韞適才惹火，她此時此刻倒不想就這麽走了，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一口一口輕啜著茶。

倒是小常氏有些坐不住。她本是想三言兩語給眼前的小娘子下個套，而後再往染坊那兒塞進一兩個人，偏巧這一位楞是話鋒一轉，令她失了先機，一時覺得尷尬。

“……小*是說還要回去做事嗎？”小常氏憋了半天，才吐出這麽一句話。

白鸞微微吃驚，睜大了眼：“母親這茶味道醇香，小五喝了幾口居然把正事給忘了。”她微笑：“回頭，母親可否送些這團茶來？”

女孩的聲音嬌嫩欲滴，小常氏立馬提了一口氣。她慣常過得舒心，用的大多都是極好的東西，就連這茶，也與喻府平日用的大不相同——郁道韞送的東西，自然不會是尋常物色。

這日之後，又過三月，時值九月中旬，喻府再迎喜事。

二房長子喻君珞年十七，聘其母牟氏嫡出侄女小牟氏為妻。

自那日水榭約談之後，陸郴就離了宣城，白鸞至今未能再見著他，只公羊家那邊卻在這三月間陸續又同喻府來往頻繁了起來。

到君珞大婚這日，喻家三位爺紛紛停了工作，在府苑中招待起賓客來。小常氏也帶著幾位娘子招呼起各家夫人太太。

陸郴退親意圖另聘白鸞的消息，暫時還未在宣城傳開。是以，來討杯喜酒喝的賓客們大多以為，那不日就要嫁到寧城陸家的是喻眉嫵，見得她神色不豫，紛紛開言討喜。偏偏他們越說，眉嫵的臉色就越沈，等到瞧見白鸞一手牽著靜姐兒，一手抱著君淇出現在眼前，臉色更是黑得同抹了墨一般。

這般熱鬧正式的場面，通房們自是不能出現在眾賓客眼前，君淇貪玩想出來瞧瞧，便只得由白鸞抱著。

瞧見五小娘子那俏生生的模樣，眾賓客無比驚嘆。好生一個漂亮的小娘子，偏就命苦了些，不是克死了未婚夫，就是遭人退親，如今又整日拋頭露面做營生，怕是再難嫁出去了。

“五姑姑怎的將君淇給抱了出來？”

眉然的聲音傳來，白鸞立即回頭，回道：“前頭熱鬧極了，他在西川娘子那兒睡不著，吵嚷著要過來，我就順帶抱出來了。”

眉然對這個庶弟素來冷淡，眼下卻滿臉堆笑；“君淇雖小，可到底長大了不少，五姑姑抱著累了，不如換我來抱會兒吧。”說著，就要伸手去抱他。

不想，君淇卻是死活不肯讓眉然抱，小手抓著白鸞的衣襟就是不願放手。白鸞笑笑，不動聲色地將他摟緊了幾分。眉然最近不知為何與眉嫵的關系突飛猛進，竟似又回到從前一般，兩人同進同出，絲毫看不出先前還為了同一門親事曾大眼瞪小眼過。

想起那門親事，白鸞又有些忍不住腹誹。丁氏很早就動過心思要將眉然嫁給陸郴，只那時是三哥同他私底下談起，被他當場回絕了，自此便打斷了三哥的小心思。直到後來陸家突然來說親，點名要眉嫵，丁氏這才又翻出舊事，巴巴地要讓眉然替下眉嫵嫁到陸家。

那人，倒真是個燙手的山芋。

見君淇掙紮，並不聽話，眉然忍不住動了怒，擡眼瞥見不遠處的正朝這邊看來的眉嫵，又只得咬咬唇，壓下，努力扯出笑臉，道：“君淇，姐姐想帶你去吃好吃的，君淇不要麽？”

倒底還是孩子，一聽說有好吃的，難免動搖了下。可君淇*舔嘴巴，又扭頭去看白鸞，見她低頭笑吟吟的看著自己，仿佛美色終究蓋過了食欲，當即把頭往她懷裏一埋，嘴裏念道：“咕咕！”

眉然面上仍舊帶著笑，聲音卻有些僵硬：“這孩子……還真是喜歡五姑姑你呢。”

府裏的孩子並不少，便是那些家生子也最是喜歡當白鸞的小尾巴，她卻獨獨與小常氏所生的那一對兒女關系最是冷淡。

“你平日多往西川娘子那兒走走，許就能與君淇熟絡起來了。”

讓她多跟個下賤的通房來往？

眉然心底翻了大大的白眼。她最是看重嫡庶之分，不說君淇並非通房所生，他那生母出身風塵，哪裏能讓人瞧得起了。

說話間，眉嫵不知是來到身後，許是與人邊說話邊走，並沒能顧及到身前，一個不小心，竟是將一旁端著熱茶水走過的女使絆了一把。

眉然避得最快，那熱茶水嘩啦而下的時候，她早躲到了一旁，白鸞卻是被淋了半身。杯盞摔破的聲音，在眾賓客間引起了不小的註意——

“好端端的，怎麽把這些東西都摔了？”

“摔著東西倒也罷了，可瞧著，那茶水滾燙，都澆到五小娘子身上去了！”

“別是燙壞了……”

待葉氏和牟氏聞聲趕來，只見白鸞蹲在地上，一左一右，將靜姐兒與君淇全都摟在了懷裏，大半的肩頭全都濕了。她起身，臉上掛著汗，卻依舊笑笑：“好在沒傷著孩子。”

“怎的那麽不小心？”眉嫵先聲奪人，扭頭便抓著那嚇壞了的女使，高聲斥責。賓客圍攏在旁，不時指指點點，更是讓她起了興子，正想再說上兩句，卻被人捂住了嘴。

“大喜日子的，可別擾了大夥兒的興致。”白鸞瞇著眼笑盈盈道，“五兒，六兒，君淇與靜姐兒就暫時交給你們照看，我回去換身衣裳。”

她話罷轉身，似沒能瞧見那姐妹倆眼底一閃而過的神光。

白鸞心底清楚，眉然和眉嫵這幾日定是又在謀劃著什麽。她如今是懶得再與她們計較，便是真有什麽謀劃，也該見招拆招。

不想，前腳她才剛踏進竹枝苑，後一腳，眉嫵卻是偷偷也跟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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