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鸞撫了撫鬢間的碧玉珠花，坐在一間四面敞開的水榭內，屋裏有一山字紋玉香薰，正點著用降真香與薔薇水相配的熏華香，用薔薇水浸透的降真香揮發時味道綿延不絕，像是能在人身上繞上很久。

桌上還擺著一碟瓜子和一壺茶水，白鸞坐在桌旁，啃著瓜子。

這座水榭建在一個小池塘之上，四面敞開，夏天時池塘裏開滿菡萏，一擡頭便能瞧見其中風景，到了冬日將四面門窗重新裝上，便又避風還保暖。不過，這地方最合適的，果然還是與人談話，——三面環水，只一面有條九曲橋，蜿蜒曲折連同岸邊，想要偷聽實在不方便。

不過，除了凝黛外，這座水榭周圍空無一人，她嘆了口氣，那人果真比誰都忙。

大約是那熏華香聞著太舒服了，亦或者是因為前一夜沒能睡安生，白鸞在那坐了一會兒，最後竟有些昏昏欲睡，正揉著眼睛打哈欠的時候，擡眼瞧見那九曲橋上，遠遠的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不一會兒，男子進了水榭：“讓你久等了。”

陸郴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裏衣，外頭加身的袍子布滿錦繡暗紋，他穿著看起來高大魁偉。

白鸞醒過神來，起身恭敬的萬福：“二爺。”

她微微低著頭，一擡眼便瞧見陸郴嘴角緊了一下，有些不大高興。

陸郴隨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走到白鸞對面的圓凳上坐下，一言不發。

白鸞看了看陸郴，扭頭對著凝黛擺了擺手，示意她離開。凝黛雖有些不放心，可見小娘子執意如此，只得躬身告退。

喝了一口濃茶後，陸郴這才沈聲開口道：“來這裏找我做什麽？”

與生意有關的事，白鸞大多是往桂寶莊去找陸郴，只偶爾才會帶著人去靜之山莊找他。畢竟，此處是他的私宅。

想起昨夜困擾了自己一晚上的夢，白鸞捏緊了拳頭，忍了半天，這才慢條斯理道：“聽聞二爺你退了與六兒的親事？”

話音放落，白鸞便只覺得眼前有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這個男人雖面帶淺笑，但表情冰冷，說話的聲音也異常低緩，眼瞼下眸光透著寒意——他在不高興。

可是，他不高興個頭啊！

“六兒喜歡二爺你，自從品櫻會那日後，便一心一意盼著能與二爺共結連理，何況陸家也是這個意思不是嗎，這突然就退了親……”

陸郴眉頭一皺，道：“你喊我什麽？”

白鸞一楞，回過神來，低頭輕聲道：“表哥……”

陸郴瞥她一眼，將瓜子碟往她面前推了一推：“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

白鸞道：“那就更應該接受這門親事！”

水榭內一陣安靜，陸郴瞪著白鸞，後者卻扭頭看向外頭風光，他揚眉，面龐有一絲柔和，卻依舊眉目堅挺，帶著堅持：“我的父親遠在京城且還不知我要娶妻的事，生母早年病逝，如此這門親事便算不得父母之命。”

白鸞輕咳兩聲：“如此……”

陸郴放沈了口氣：“和六姑娘的親事，是陸家那些老家夥們自作主張，他們絲毫沒曾和我商量過，我也不會承認。”

“可是六兒一直以為她能嫁給你。”

看白鸞繃緊的小臉，陸郴覺得有些頭疼：“我不知你在氣些什麽，退親的事與你並無多大幹系……”

陸郴的口氣淡淡的，像是毫不在意。這人一貫不大會哄人，相處久了之後白鸞就發現了這點，是以仔細想想，當真沒必要對他生什麽氣，畢竟跑竹枝苑鬧事的是眉嫵，不是陸郴。

“說實話，你既已將婚書還回來了，我就明白你是真不打算履行婚約。”白鸞瞪眼，“不過無論如何，這些事你總是該同六兒當面說清楚的，不然我屋裏頭的茶盞還有那些瓷器就沒得剩了！”

陸郴聽白鸞改變了口氣，面上便微微一笑，見她鼓著臉，杏仁眼一瞪，模樣可愛，心底一軟，便道：“她砸了多少，我賠你便是，過段時日我得去趟景德，回頭給你帶幾套好點的瓷器。”

他如此說，更是惹得白鸞狠狠瞪了他幾眼。“說實話，你一早就知道陸家老爺子們到喻府說親，可你明明不願承認親事，卻什麽都不說，其實心裏有別的打算吧？”

陸郴輕咳幾聲，定定的看著白鸞，眸子幽深，看得白鸞忍不住心頭發毛。良久，他這才緩緩開口：“你心裏多半已經猜出來不是麽？”

他聲音平靜，且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白鸞猶豫再三，出聲道：“六兒說，是因為我的緣故。”

三姐姐以前也開玩笑似的說過，陸郴十分照顧她，也許是有什麽想法。加上眉嫵的埋怨，她忍不住猜測，是不是真如他們說的那樣。

陸家如果要給陸郴說親，光是寧城就有大把的娘子可以挑選，實在不必從宣城來選。更別說，是挑中了喻家。

陸郴低頭，沈吟片刻，隔了半晌忽然道：“從你設計，讓人從樓上倒水小懲五姑娘的那次，我就開始註意起你了。”

白鸞本還聽得莫名其妙，到後面卻是騰地紅了臉，猛地站起來：“你……”

“不過那時候，你還是青珣的未婚妻。”陸郴看見她的反應，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笑的時候，比起平日看上去要更有幾分平和的感覺，不過白鸞卻是發覺這個笑，橫豎看著都很不順眼。

白鸞撫了撫心口，努力調息，可面上的紅暈卻死活褪不下去。她不是會輕易動怒的人，就連被郁道韞從最初拒婚開始到現在仍舊時不時的挑釁，她也依舊保持淡定，卻被眼前這人給氣得……

她咬了咬唇，切齒道：“那麽，這次退親其實是因為陸家說親說錯了對象？”

看到陸郴點頭，白鸞忍不住哀嚎一聲：“看樣子，還真是我對不起六兒！那一巴掌我竟然沒白挨！”

“她打你了？”陸郴蹙眉問道。

白鸞瞪他一眼：“打了。不光摔了我最喜歡的一套杯盞，還送了我一巴掌。雖然最後我也還了她一巴掌……”

她不是個會心甘情願吃虧的人，被眉嫵好端端的打了一巴掌，自然是要討回來的。不過，如今看來，眉嫵那一巴掌打得並沒錯……陸郴會退親，還真是因為她的原因。

陸郴忍不住輕笑出聲：“等我回來，就親自向喻老爺提親。你再等等。”

“誰要等了！”白鸞被堵了一口氣，扭頭不去看他。

有時候看她被激得跳腳其實是件挺有趣的事。陸郴暗笑著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茶，見她賭氣地看著水榭外頭的風景，笑道：“青珣的父親曾經說，如果可以，希望我能代替青珣，娶你過門。”

聞言，白鸞忍不住微嘲：“這是在同情我？”

誰知，陸郴卻搖搖頭：“不是同情，只是覺得你沒必要為了公羊家，承擔那麽多。”

白鸞哼哼道：“伯父一貫心善，所以才會說這些話，倘若讓伯母知道，怕是會直接殺到喻家，要我安安分分地守望門寡，別想著去禍害你。”

雖然這話顯得有些不中聽，不過倒也是實情。

陸郴擱下杯子，起身走到白鸞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姨母那邊，我會處理，你倒是不必擔心，回去之後想想預備什麽時候嫁進陸家便成。”

“你這人真是……”白鸞側身退開幾步，瞠目道，“你還沒提親，也不知道父親他們會不會應下這門親事，我……我做什麽要去想什麽時候出嫁！”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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