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放在明面上來說，委實有些驚人。

眉嫵聽著，頓時紅了臉。大璽雖民風開放，可也不見得會有哪位娘子有膽放話說不許郎君納妾的。

平日裏一貫寵著白鸞，仍由她做任何決定的喻老爺，此番卻有些不能接受，急道：“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輕率！”

小常氏也在一旁忍不住道：“到底已經定了親，再者，哪有郎君成親後整日只守著一位娘子的，便是日後你懷了身孕，總還是需要通房或小妾幫著分憂不是嗎？”

白鸞笑：“我自個兒屋子裏頭的事，要外人分憂做什麽。”末了，她意味深長地掃了眼小常氏，“我可不想招個白眼狼來，日日夜夜謀算著要如何霸占我的官人，如何欺侮我的兒女。”

堂中頓時沒了聲響。良久之後，蕭皓然輕笑道：“倒是個利索的小娘子，若身為男子，蕭某定要同你結為異姓兄弟。”

這門親事定得迅速，結束得也十分幹脆利落。

無論事後喻老爺再怎麽勸說，甚至讓三娘和牟氏她們都幫著勸了好一會，白鸞依舊笑吟吟地搖頭說，這事沒得考慮。

“姨，你真不要嫁給那個人嗎？”

這日入夜，夜風清涼似水。靜姐兒像往日一樣窩在竹枝苑裏，一擡頭，便見著白鸞坐在榻邊。因剛出浴，白鸞身上只穿著一襲月牙白的單衣，整個人便像籠在那樣淡淡的盈光中。看得久了，一時沒忍住，靜姐兒張口就問出了心裏頭的好奇。

白鸞瞧見她暗暗咬舌後悔的模樣，覺得十分有趣，索性拉著她一同窩在床上，笑呵呵地吩咐凝黛從小廚房拿些點心來。

“靜姐兒想要姨趕緊嫁出去麽？”

“母親說，就算靜姐兒再喜歡姨，可是姨早晚還是要嫁出去的，以後會有位郎君十分十分十分地疼愛姨。那個蕭郎君，不疼愛姨媽？”

看著女孩天真的臉，白鸞笑道：“那位郎君疼愛許多漂亮的娘子，以後會疼愛更多人，姨不想和那麽多人一起被他疼愛。”

被靜姐兒似懂非懂的表情逗得十分開心，白鸞笑著將她摟進懷裏，餵她吃了幾塊糕點。兩人玩了好一會兒，這才各自睡下。

其實和蕭皓然的這門親事，白鸞一開始並沒有太大的反感。總歸是要嫁出去的，她不可能因為守望門寡的事，當真一輩子留在喻府，起碼父親不會允許這種事的發生。

所以，她才沒在第一時間提出反感。

而後的退親，雖完全出乎預料她的預料，可不知為何，她卻在心底深深的舒了一口氣。

退吧，退吧，自從出了承歡的事後，她是當真不願日後嫁的人三妻四妾了。

公羊家自郎君死後，鮮少再像如今這般熱鬧了。

對於陸郴的來訪，顧氏顯然十分高興，吩咐仆婦從外頭的漁夫那兒買了些河鮮來，當夜晚膳煮了一桌的河鮮，白灼的、椒鹽的、紅燜的，能做的手法種類，基本都做了出來，滿桌都是新鮮魚蝦的香味。

陸郴本就對吃食並無太大的想法，隨意的吃了一些，又與公羊老爺作伴喝了幾杯黃酒，一頓飯下來，倒是沒說多少話。

“蟹性寒，你如今肚子裏懷著珣兒的骨肉，這東西吃不得。”顧氏慈愛地看著承歡開始圓起來的肚子，笑瞇瞇道，“再過幾個月，待孩子生下來了，你想吃什麽，我回頭給你多買些回來，好好補一補。”

承歡羞怯地一低頭，摸了摸肚子，心底卻盤算著其他。青珣沒了，她在公羊家除了生下這個孩子，也就沒別的事了，顧氏若讓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留下來還好說，可如今看來，顧氏似乎並沒這個打算。她也不想一直以一個通房的身份過日子，總得找個人把自己嫁了，就是當妾，也好過沒名沒分。

承歡正欲擡頭說話，卻聽得顧氏突然道：“郴兒，你與那位表姑娘的婚事可有定下來了？”

約莫兩個月前，從寧城傳回消息說，陸家這一代的家主已經定了下來，出人意料的是，並非從前以為的長子，而是次子陸郴成為了新的家主。家主之位既然已經定了下來，那迎娶當家主母的事便也隨即提上了行程。

不光是寧城的人，就連宣城這邊也陸續有不少大戶人家將自家女兒的婚書遞了過去，只盼能得陸家那些長輩的青眼，與之聯姻。

顧氏聽到的一個說法，便是說與陸家有姻親的樓家，打算將女兒樓綰君嫁給陸郴，而陸家也似乎有這個打算。

承歡對那個樓綰君記憶尤深，聽聞顧氏如此說，頓時覺得驚詫，忙擡頭去看陸郴。卻見他垂著眼，淡淡回道：“姨母不必費心，我與表妹並無男女之情。”

顧氏猛然一頓。

他如今已然二十有五，卻是不近女色，委實讓人費解。

可是再問，他卻絲毫沒有回答的意思，只得悻悻作罷。

學舍那邊得了陸先生的應允，一月中可有十餘日不必上學，其餘時候需得同靜姐兒他們一般按時上學。於是這日一早，白鸞就離了府，坐著馬車徑直往織錦院那兒去了。

馬車行到十字路口，聞著路邊早點的香氣，白鸞忽地想起出門前忘記吃些東西，忙吩咐停車，又差了凝黛下車去買早點回來。她往車內小榻上一靠，忽然聽得外頭傳來了鼓吹敲打之聲，十分熱鬧。

白鸞靠在窗邊，掀開簾子往外看去，只見一隊花鼓正走到前頭的一座花樓下，後頭箱籠連綿，鋪蓋著大紅的綢緞。領頭一人穿著靛青色的長袍，騎著高頭大馬，在華樓下停了下來，而後翻身下馬。

雖離得有些遠，白鸞卻看得仔細，那人分明就是前幾日過來退親的蕭皓然。

想來，這是準備納崔安安為妾了。

其實納妾，本不需要什麽大操大辦，更何況，要納的還是一個酒樓裏的私妓，即便是個行首，也改變不了出身。不過，蕭皓然願意如此肆無忌憚地張揚，應該當真對崔安安十分寵愛了。那*樓的鴇母，也不知收了多少銀子，這才肯讓這位行首娘子被贖身離開。

“小娘子，那位好像是蕭郎君吧？”

凝黛端了早點回車上，指著外頭的動靜低聲道。

“嗯。”白鸞點頭，示意自己瞧見了。

看著蒙著紅蓋頭的行首娘子被鴇母哭嚎著從樓中扶了出來，白鸞不由得輕輕一笑。

“小娘子笑什麽？”

白鸞微笑道：“她比柳娘子聰明，曉得什麽樣子的生活，什麽類型的郎君是她能夠追求並且得到的。”

她的話中意有所指，凝黛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她指著簾子，讓凝黛放下。此時，恰逢前頭的崔安安躬身入轎，入轎前，似有若無的回頭，穿過蓋頭的間隙，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若沒有看錯，白鸞分明看見了那人在紅蓋頭底下，揚唇柔柔地笑了笑。

“回頭差人送份賀禮去永安蕭家，就說是我送給崔娘子的賀禮。”白鸞想了想，笑道。

凝黛微微一楞：“給崔娘子送賀禮，會不會遭人閑話？”畢竟白鸞曾與蕭皓然定過親，蕭家退親之後，他便飛快地納了一房小妾，如此若小娘子還送賀禮過去，實在容易遭人口舌。

“做什麽要擔心這個。”白鸞笑瞇瞇道，“我若怕那些閑言碎語，便不會那麽幹脆地同意退親了。”

蕭皓然選擇退親，崔安安選擇當妾，她則選擇同意。

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選擇，她不懼怕每次選擇後可能帶來的反應。

她晃了晃手，道：“走吧，織錦院那還有許多事要處理，別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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