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去臉上的鉛華，總算是再度露出了那張清麗娟秀的面容。西川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白鸞，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擦點臉上的脂粉，又換上青碧色的襖裙，眉目間的病態一掃而盡。

君淇絲毫不懂自己的養母如今心裏正在想些什麽，瞧著小姑姑已然能下了床，早有些待不住，呀呀叫著就要她抱抱。

白鸞抱過君淇，見西川神色不安，笑道：“到底還是嚇著你了。”

“小娘子一開始就是在裝病？”

“是。”

“那幾位娘子也是……”

“她們是父親叫回來的，想來是決定在大家的面前揭穿她二人的計謀。”她逗了逗君淇，想起這次也一同回家的眉柔和眉玥，不免覺得有些愧疚——當著她們的面讓丁氏難堪，也不知她們姐妹三人心底會如何想。

想起剛才躲在床後目睹的一切，就好像是在眨眼間，小常氏和丁氏就從高高在上的兩位夫人，頓時跌落雲間，被暫時關在了後院的柴房裏。西川越想越覺得五小娘子深藏不露。

她從沒見過前老夫人，只聽三爺時常提起說，那是位極其美麗的娘子，出身世家，才情學識無一不精。三爺還說，老爺最疼愛五小娘子的原因，除了是前老夫人生的最小的女兒外，還是因為她最像老夫人。

“西川娘子跟在我三哥哥身邊多久了，可有想過扶正？”

西川一怔，隨即俯首道：“奴從不敢妄想！奴只是個通房，日後要打要罵還是要趕出去，都是主母一句話的事。奴身份低微，便是得了三爺的厚愛，萬不敢生出旁的心思來。如今小娘子既將小郎君托付給了奴，奴只管照顧好小郎君便是。旁的事，奴無暇顧及。”

白鸞轉了身，道：“倘若她像你一樣，知道什麽是該想的，什麽不該想，那多好。”

早在竹枝苑大鬧的那一晚，喻老爺就書信數封，讓小廝交給了各位出嫁的娘子，信裏只說家中有事，卻是只字不提究竟何事。因此，從白鸞生病開始，到整件事揪出幕後黑手，知道從頭到尾所有計劃的只有喻老爺和白鸞身邊的沈媽媽及凝黛。

因此，再見著白鸞好好的出現在眼前，三娘不得不說是感慨最多的。

“讓三姐姐擔心了。”

祥和堂中雖坐了不少人，可白鸞一進堂內，卻是最先向著三娘行了個萬福。三娘抹了抹眼淚，倒是絲毫不怪她的隱瞞。

堂中跪著兩個人，正是之前一直被安置在靜之山莊的喬四和王婆子。在白鸞未來之前，沈媽媽已經聽她的吩咐讓人從靜之山莊將這兩個關鍵的人證帶回了喻府。

喻老爺並不打算過問女兒究竟是何時同陸二爺熟絡起來的，他當著眾人的面很快就從這兩人嘴裏聽到了很多的內容。

原來，那喬四本就和小常氏有些勾勾搭搭。

那時，常氏還在世，小常氏不過只是寄住在喻府。小常氏和常氏的關系很好，十一歲時被常氏接到了喻家，自此與常氏寸步不離，漸漸地也對喻老爺生出了情愫。但彼時，喻老爺心中至始至終都只有常氏一人。

小常氏面上嬌俏可人，心底卻由愛生恨，鬼迷心竅，趁著常氏生完白鸞底子正虛的時候，讓常氏得了病，又偷偷換了藥，以至於最後害死了常氏。

“小的本就貪戀她的容貌，又得了她的錢和允諾，才心甘情願地幫她找來寒涼之物，用那些不好的東西偷偷替換了給先夫人的補品，而且……”喬四偷偷擡頭看了喻老爺一眼，見他表情冰冷，忙低頭續道，“小的又幫她接了無根水，她用未曾過濾和煮沸的無根水給先夫人送服藥丸，直使夫人的身體漸漸虧損，很快就因為風寒一病不起。事成之後，小的就帶著錢和她送小的的女人離開了宣城。……”

喬四說完，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老爺！小的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會幫著犯下大錯！老爺，求您饒小的一命！”見喻老爺一聲不吭，喬四趕忙朝著白鸞跪行過去，行到半路被一旁的護院拉住往外拖，“小娘子！小娘子你答應過小的，只要小的坦白，你會饒了小的的！陸二爺也說，只要小娘子你點頭，小的……小的還能留在山莊混口飯吃的！”

他的聲音逐漸遠去，堂中眾人臉色各異，紛紛看向白鸞，卻見她擡起頭來，笑著對喻老爺說道：“去年，女兒在城隍廟偶遇此人，無意間聽他同人得意他和母親的關系，女兒這才留了心。陸二爺幫著女兒將此人安置在他的山莊裏，這才沒讓有的人發現他。”她笑著掃視了在場所有人，目光尤其停留在努力將自己縮成團企圖減少存在感的王婆子身上，微微一咳，“該你了。”

王婆子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擡起頭來看著喻老爺：“老奴……老奴是當年的產婆……”

對王婆子，不僅喻老爺，就連元娘和二娘也都還有印象，這人在宣城也算小有名氣，卻不知她竟也與常氏的事有關。

那王婆子哆嗦著將當年犯下的事，一點一點說了清楚。堂中眾人臉色愈加難看。常氏生產白鸞時並非難產，又因一同助產的婆子是常氏母家的人，王婆子並不好下手，只得在擦身時動了手腳，使得常氏很快就得了風寒，而後怕事情敗露，趕忙帶著家人逃離了宣城。

等到王婆子也被人拖了下去，喻老爺當即摔了杯子。

“小五，你早就知道？”

與眾人的吃驚不同，白鸞雖眼底藏著重重的悲傷，可嘴角卻掛著最尋常的笑。她走過去，彎腰拾起杯子的碎片，一時不慎，指尖被碎片劃破了一個口子，鮮紅的血滴在白瓷上，紅得奪目。

“是，早在兩年前女兒就知道。”

其實兩年前，她僅僅是知道小常氏和丁氏不懷好意，可正因如此，才引得她一步一步探究她們的動機，探究那些被人為隱藏起來的秘密。

“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為父？”

白鸞擡了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父親，母親之死乃是人為，可小常氏如今貴為喻家主母，更是父親的妻子，女兒也得喚她一聲‘母親’，女兒如何能空無憑證地告訴父親，害死母親的人正是父親如今的枕邊人！”

她說著，連磕了三個響頭：“無論如何，母親之死，女兒已經尋到了仇人。父親是願讓母親安眠九泉，還是念在弟弟妹妹年幼，不願看到小常氏受那牢獄之災，一切單憑父親做主，女兒絕無怨言。”

她也盼著能將小常氏和丁氏繩之於法，可她不止一次地打量過父親的表情，那張臉上的哀痛，不是哀痛生母常氏之死，而是哀痛小常氏的——即便只是個替身，可在身邊久了，又生下了孩子，多少總還是有了感情不是嗎？父親，到底還是舍不得的吧。

既然父親舍不得小常氏，那三哥想必也會念在一夜夫妻百夜恩上，繞過丁氏。她二人，到底嫁對了人，就此逃過一劫。

喻老爺只覺得胸口想要炸開一般劇痛，身子搖搖欲墜。元娘瞧著不對，趕忙上前將他扶住，又急忙喚來大夫看診。祥和堂內，頓時亂成一團。

唯有白鸞，還跪在堂中，俯在地上。

沒有人知道，她的眼淚，一點一點滴落在地上，像是要沁入心中，沖走所有的難過和傷痛。

“母親”，她在心中默默起誓，“若日後那二人膽敢再生出害人之心，女兒必千倍百倍將一切討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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