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用早膳時。

喻老爺突然宣布說，要將喻府新近開張的染坊同織錦院全權交托給五小娘子打理。

小常氏楞了楞，只當他是一時說了讓人理解錯誤的話，笑著道：“官人的意思是說，大爺二爺都有各自負責的生意和鋪子，這新開的染坊和織錦院就由五小娘子來打理麽？”她若有所思地朝著丁氏瞥了幾眼，輕聲道，“那三爺呢？妾還以為，官人先前是打算將它們交給三爺打理的。”

丁氏沒有說話，卻是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喻仲夔，見他仍舊是一臉的無動於衷，頓時心頭大怒，狠狠地瞪了眼目瞪口呆顯然十分吃驚的白鸞：“父親，五妹妹年紀尚幼，又是女兒身，這鋪子的事……有點吃力了吧。”

喻老爺並不打算理睬丁氏，只隨意地掃了在一旁搭腔的小常氏：“並非是讓小五打理染坊和織錦院那麽簡單。”

丁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咬了咬唇，直奔主題：“那父親是何意？”

“染坊和織錦院，日後都屬於小五的私人財產，倘若我過世後你們打算分家，染坊和織錦院皆不在喻府名下，不必動它們的腦筋。”

只簡單的一句話，卻陡然在喻府掀起軒然*。

大房和二房雖覺得吃驚，可仔細想想，很快便能明白過來喻老爺到底是什麽意思。唯獨三房的丁氏，驚愕地登時站了起來。

待字閨中時，丁氏就早早聽人說喻府家底豐厚，並不比永安侯府差。雖然嫁給喻仲夔並非她意，可出嫁從夫是她一早就打算好的。只可惜，新婚之夜，這個男人實在令她倒盡胃口。

她嫁到喻府那麽多年，日日為三房操心勞累，可喻仲夔除了流連花叢，不曾做出一件讓她能夠點頭的事。原還盼著他能爭口氣，趁著喻府下任家主未定，得了這個名分，可喻仲夔實在不中用，無怪她至始至終都看不起這個男人。

現如今，竟連新做的生意都分不到一杯羹……丁氏越想越氣，當即就拍了桌子：“父親這是什麽意思？”

喻仲夔覺得她丟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欲讓她繼續失禮。可丁氏執拗得很，指著喻仲夔的鼻子就發了狠：“說你孬，你還就真的孬了是不是！你為這個家做牛做馬，事到如今得到過什麽？連你五妹妹都比不過，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她罵得過了火，喻仲夔臉色很快青了又紫，當即甩了手，怒道：“胡言亂語什麽東西！”他本就性格懶散，不大願意打理家裏的生意，只想逍遙肆意的生活，最好嬌妻美妾環繞身邊。至於什麽家主，什麽染坊織錦院，父親將它們交付給小五，遠比交給他敗掉的好。

相比較三房亂成一片的狀態，白鸞整個人都混混沌沌的。

父親突然說要把染坊和織錦院給她，著實讓白鸞有些受寵若驚。喻家的那些鋪子和田地，從來都是寫在喻老爺的名下，哪怕如今父親漸漸將打理生意的事全都交給了三位兄長，也不曾將這些產業劃分給他們。也難怪三嫂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了。

“父親，”白鸞呆了呆，回過神道，“女兒尚且年幼，還不足以擔此大任。染坊和織錦院，還是交給三位哥哥打理吧。”

小常氏聞言，略一沈吟，低聲勸道：“官人，如小娘子所說，讓她打理染坊和織錦院……似乎太過艱難了。”

喻老爺閣下碗筷，微微一笑：“地契已經重新寫好，也在衙門蓋了章，留了記錄。我意已決，今日不過是通知你們一聲罷了，沒別的意思。”

眾人不解，可既然話已至此，再多說什麽，都已沒有必要了。

用過早膳後是上學的時辰。

因各種各樣的事，白鸞已許久不曾同眉嫵她們一起在學舍上過課了。

喻老爺在早膳時宣布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遞的很快，就連學舍那也早已得了消息。一如既往在學舍門口候著的秋蟬，在見著白鸞後，顯然楞了楞，雖很快就恢覆笑吟吟的表情，可仍舊被白鸞看在了眼裏。

是了，讓個未出嫁的小娘子拿到地契，而不是給三位哥哥，不理解的人一定不少吧。

比起秋蟬若有若無的打量的眼神，眉然她們時不時掃過來的探究才令人感到不適。眉嫵坐在後頭，一直盯著她的後腦勺看。白鸞總覺得，她們的目光若是軟刀子，這是一刀一刀統統紮在了她的身上。

於是，這一日的課，對白鸞來說，簡直就是煎熬。好不容易下了學，唯有靜姐兒還像往常一樣黏在她身邊，說這說那。

她二人正欲同陸先生告辭，卻聽得先生闔上書，道：“小娘子可否書房一敘。”

程氏早在書房裏備好了茶點，一見白鸞牽著靜姐兒的手跟在自家夫君身後進了屋，忙笑著迎上前，將靜姐兒拉到腿邊，拿著塊豌豆糕就要餵她：“我家丫頭最近愈發不喜歡同我親近了，果然還是像靜姐兒這般大小時最可愛了。”

白鸞見靜姐兒乖乖地趴在程氏腿上撒嬌，便回過頭看向陸先生。

“喻老爺的決定，小娘子可有覺得為難？”

“並無。”

“那小娘子作何是這副毫無精神的表情？”

陸先生的話，令白鸞著實一楞。她是用怎樣的表情上了一天的學，自己自然是不知道的，若非陸先生提起，她恐怕直到夜裏入了睡，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白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小娘子莫不是忘了，染坊和織錦院原本就是小娘子你的提議。喻老爺既然已決定將它們交給小娘子，便是相信以小娘子的本事足以打理好它們。小娘子若是以年紀尚幼做借口推卸，便是妄自菲薄了。”

陸先生頓了頓，輕輕啜了口茶，續道：“這幾日大爺和二爺如此忙碌，小娘子不是做得很好麽。”

白鸞會推辭，並非當真覺得自己年紀小無法擔待，實在是擔心三位哥哥會有別的想法。畢竟，那雖是她的提議，可到底是喻府的產業，即便日後父親過世了，也合該寫在當家做主的那位哥哥的名下。

不過，既然父親已經處理好了所有的事宜，那她理當接受。

“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頂。”

白鸞行了行禮。理所應當的接下父親給予的產業後，前途的明暗是非，她自然一並全都受了。

想起小常氏和丁氏早膳時各自的反應，白鸞瞇了瞇眼。似乎接下來就會發生一件很有趣的事，有趣到讓她得以重生。

聽說點滄閣那又好一陣熱鬧。

丁氏那脾氣一旦發作起來，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一時間叮鈴桄榔地摔了好些瓷器。喻仲夔又氣又惱，見她又鬧脾氣，吵了幾句，索性摔了門，兀自去了外頭。

他素來不是個甘於寂寞的人，柳汐汐懷孕時，他就在外頭認識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寡婦，不多會便勾搭在一處。丁氏惹惱了他，他自然樂得清靜，好同那小寡婦痛快幾日。

西川為了避嫌，抱著君淇就去了三娘那。

白鸞從陸先生那離開後，先送靜姐兒回三娘那，又逗弄了一會兒君淇。三娘見她難得又舒展開了笑意，忙吩咐廚房做多些菜，索性讓她和西川留在那處一同用膳。

入夜往竹枝苑走，還未走到後花園的假山那，忽聽得有窸窣的對話聲，她忙停下腳步。

“三夫人讓你將這藥下在小娘子平日的吃食裏，你可得仔細些別讓沈媽媽她們發覺了。”

“芳草曉得的，倘若這事成了，三夫人真能幫著芳草拿回賣身契？”

“只要事成，三夫人答應你的事自然能實現。”

白鸞聽著，楞了一楞，眼神漸漸冰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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