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石榴花開，枝頭地上無數嬌嫩的蓓蕾舒展開花瓣，吐露芬芳。

滿苑皆是甘甜的香氣，仿佛帶著絲緞般柔滑，纏繞著人一圈又一圈，就好像日常的熏香一般，長長久久地停留在了人身上。

竹枝苑的院落正中，擺著一張藤編躺椅，穿著天青色合領單衣的女孩兒躺在上頭，閉著眼，手臂遮擋著眼睛。寬大的袖口上細密地縫制了素白的小花，同裙擺下露出的那雙赤足近乎一個顏色。女孩兒的懷裏還蜷縮著一只玳瑁色的大貓，懶懶地動著尾巴，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呼嚕”。

沈媽媽端著果盆走來，瞧見躺椅上的女孩兒，忍不住蹙了蹙眉頭，輕聲道：“小娘子，若是困了便回屋睡吧，小心凍著了。”

三娘慢吞吞地從茶室裏走出來，瞧見沈媽媽的動作，忙笑道：“讓她就這麽睡會兒吧，大哥和二哥最近都同茶場司打交道，新開的染坊和織錦院的事全然交到了小五的手上，她夜夜睡不安穩，好不容易能曬會兒太陽小瞇一下，沈媽媽便由著她吧。”

喻府的生意最近又做大了不少。兄弟二人為了忙活同新上任的那幫茶場司的官員們搞好關系，這幾日一直在外頭忙碌。三爺喻仲夔則忙碌起釀酒坊的事，是以，染坊和織錦院只得交托給小五。

小常氏本笑著說新開的鋪子還是由喻老爺打理的好，可喻老爺卻執意要白鸞管理。白鸞有時遇上不明白的事，便會跑到學舍找陸先生和程氏，他二人雖是官家出身，卻在這些事上幫了白鸞很大的忙。

沈媽媽同三娘說話間，白鸞已然睜開了眼。

她今早天明時才睡下，染坊和織錦院雖小，可裏頭的女工數量眾多，不好管理，她想了一夜，又在學舍裏坐了很久，這才有了初步的主意，想說等用過午膳後，便讓凝黛將染坊和織錦院如今的管事都叫出來，好好談談。

“凝黛，”白鸞捏了捏元寶的脖子，心中感嘆這家夥最近胖得有些過頭了，嘴裏念道，“幫我更衣。”

凝黛遂跟著她回了屋，幫著她仔細梳洗了一番，又換上一身顏色素雅的衣裳，這才出了門。

目送著白鸞出門，三娘重重嘆了口氣：“這幾個月小五瘦了那麽多，心裏一定很委屈吧，可這孩子還是老樣子，什麽都不肯說出口，再這麽憋下去，真的能漸漸忘掉嗎？”

大約是，不能吧。

前往醉芳樓的路上，白鸞抱著元寶坐在馬車內，車外的喧囂與熱鬧似乎全然與她無關。

有時也能聽見一些婦人看見經過的喻家的馬車指指點點說：“這馬車是喻家的吧，聽說喻五娘命硬，把自己未婚夫給克死了？”

“是呀，好好的一個郎君，就這麽死了，真可惜。”

“這命硬的人吶，就別去成親禍害人了，你瞧瞧，這連婚都還沒成呢，就把人給克死了。”

如此一類的話，日覆一日多了起來，凝黛看著白鸞閉目養神的臉，忍不住想要掀開簾子跳下馬車去與人理論，可剛一動，就被叫住了。

“要去做什麽？”

凝黛回頭，咬著唇：“她們……她們如此說小娘子，奴婢……奴婢忍不下這口氣。”

白鸞道：“與她們置氣做什麽。”她靠在一個金絲攢牡丹的靠枕上，輕輕打了個哈欠，仍舊十分困倦，懨懨道，“他人要說什麽，盡管說了去，何必費這個精力去與她們爭論。”

小娘子的態度實在讓凝黛不知如何是好。到了醉芳樓，小廝一早已在門外候著，見白鸞下了馬車，忙不疊迎上前，領著她去了二樓的包廂。

門朝南，推開門，正對著門的是一張黃花梨木的圓桌，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碗，染坊和織錦院的兩位管事正坐在桌旁吃茶，兩位管事看著約莫四十來歲，一人精瘦，一人臃腫，見白鸞進屋，忙起身相迎。

“五小娘子來了！來來，小娘子這邊請！”

“小娘子，這邊坐！小二，上菜！”

白鸞落落大方入了座，見那織錦院的胖管事捏了酒盅過來進酒，不慌不忙地就回進了一杯。

瞧見兩位管事的進酒，凝黛略微有些擔心地看了眼小娘子，但見她臉上並無不悅，並主動進了酒，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此番出來，是來找兩位管事了解情況的，難免要同他們喝一點酒。好在二哥平日也曾教過她飲酒。

杯酒觥籌之間，她從兩位管事嘴裏多少了解了一些染坊和織錦院的事。那胖管事不勝酒力，幾個回合就結結實實的趴下了。倒是那打理染坊的瘦管事，卻又同白鸞來往了幾杯之後，笑道：“小娘子這酒量，果真像極了三爺，實在豪邁！”

豪邁？

白鸞瞇著眼笑了笑。二哥和陸先生都說過，生意場上因為男子比女子多，故而來往時多以酒桌上見真章，這個時候，她若不會喝酒，只能受人欺侮。

她如今的處境，自怨自艾已是不必，唯有走出來，才能找得到新的環境不是嗎。

想要了解的情況都已經了解了，白鸞同那也差不多要趴下的瘦管事說了幾句話，走了出去。出了醉芳樓，還來不及等馬車拉到面前，白鸞忽然奔到一旁嘔吐起來，小臉憋得通紅，裙擺上還沾了汙穢。

醉芳樓前來來往往的行人朝著她指指點點。青天白日的，出現個在醉芳樓外因為醉酒嘔吐的小娘子，總歸惹人註意。

凝黛急忙向掌櫃的討來一碗水，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手端著水湊到她嘴邊。好一會兒不見她再吐出東西來，凝黛低頭去看，卻發現她的雙眼通紅，竟在不知不覺間哭了許久——

原來，竟憋了這麽久嗎？

憋到現在，才接著酒勢，將心中的難受發*來。

凝黛心疼極了，忙扶著她上了馬車。車軲轆來回轉，很快就回了喻府。

這一睡就睡到了入夜。等到白鸞迷迷糊糊醒來，外頭的星光已經很漂亮了。凝黛就睡在她床邊的腳踏上，因為有些累，便淺淺地睡了過去，聽著床上的動靜，忙揉揉眼，坐起來。

“小娘子醒了？之前只喝了酒，也沒吃什麽東西，可是餓了？”

白鸞扭頭看著半開的軒窗，月光自窗外照射進來，淡淡的鋪蓋在屋子裏：“現在幾時了？”

“戌時。小娘子稍等，奴婢去下小廚房！”

小廚房那早早就聽了沈媽媽的交代燉好了雞湯。不多會兒，白鸞便喝起雞湯來了。

“父親可是睡了？”

白鸞喝雞湯的時候，凝黛正拿了剪刀和矬子在給她修剪長長了的指甲，聞言擡頭道：“老爺先前交代，若小娘子醒了就去下祥和堂的書房。”

白鸞喝完雞湯，接過凝黛遞過來的香茶，仔細漱了漱口，然後起身往祥和堂走。

從醉芳樓出來之後的事，她基本上都是糊裏糊塗的，大約是醉得失了態，這才什麽都沒能記住。

進了書房，喻老爺正伏案寫著什麽，見她進屋，遞給她一本書，讓她坐在一旁看。

白鸞並不懂父親的意思。如果只是想要她看書的話，全然可以將書交給沈媽媽，而後讓她轉述他的意思。可即便如此，白鸞依舊聽話地接過書，在一旁的桌邊坐下。

父女二人就這麽相對無聲地坐在書房裏，屋子裏安靜地只能聽見書卷翻頁的聲音。

良久，忽然聽到喻老爺發出一聲感慨，道：“小五，父親對不住你，盼只盼有了這些東西傍身，你將來的日子能好過些。”

白鸞怔了怔，擡頭去看，卻見他笑著搖了搖頭，再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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