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個女孩兒不過十四歲，穿著月牙白的褙子白紗裙，兩個垂髻，一雙杏眼，頭一回見面時雖是小心翼翼地躲在假山後，一雙眸子裏卻是透著活潑潑的秀氣。明明和她三哥喻仲夔的幺女一般年紀，可個子卻要嬌小許多，只舉手投足間，皆要比同齡人來得穩重些。

可眼下再看她，整個人似乎愈發靜了起來。

陸郴這麽想著，不免有些哭笑不得。這丫頭其實倔強得很，可為了青珣，她這是一直在忍，如果不是心懷愧意，她只怕早與姨母較起勁來。

“吃飯吧。”

“都是葷菜……”

這話甫一出口，陸郴頓時楞了住。青珣還未下葬，顧氏放了話，要他房中的女使仆婦以及小廝一俱都食素，說是為郎君再積些陰德。他聽說承歡一日三餐依舊是有魚有肉，所以適才吩咐廚房時也沒註意旁的，這才讓廚娘們以為是他要吃，端上來的菜大多都是葷菜。

“姨母只讓他房中的下人們食素，你不必……”

“若讓人瞧見了，落人口實。”

話雖如此，白鸞到底還是乖乖地坐下，低頭吃起飯來。她到底餓了好幾日，那顧氏又為了為難她，故意不讓人替換她，一直要她守在青珣的靈前。她被檀香熏得暈頭轉向，好幾次差點眼前一黑倒了過去。到了晚上，她只能對著青珣的牌位自說自話，才能保證不會昏睡過去。

“既然餓了，為何不讓女使吩咐廚房做些吃的？”

陸郴記得那日白鸞當著喻老爺的面，應允姨母答應留下為青珣守靈，並守了這望門寡時，那個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女使也一並留了下來。可今日看著，似乎就她一人。

白鸞伸手舀了一碗魚湯，鮮嫩的乳白色魚湯入了喉，頓時覺得全身都回暖了。“我讓凝黛回去了，吃苦的人留我一個就夠了，沒得道理讓她和我一起留在這受人白眼。”

“傻丫頭……”

這天是喻家進香的日子，今日家中所發生的事太多，喻家人一致覺得該去廟裏拜拜菩薩。一大早內宅便動了起來，門外備下了三輛平頭大馬車，女眷們各自上車，最末的是幾個女使仆婦，再來便是喻老爺親點的八九個護院於馬車兩側護著，一路往天清寺去了。

因起得有些早，靜姐兒還困得不行，趴在三娘的腿上便有昏昏沈沈地要睡去，卻被元寶一爪踩在臉上，惺忪地睜開了眼，伸手胡亂抓了兩下，一把將它抓進懷裏，像根本沒聽見元寶的一聲慘叫，直閉上眼睡了起來。

瞧著靜姐兒迷糊的模樣，四娘忍不住掩唇笑了笑。都說靜姐兒像極了三娘，可她有時候覺得，這孩子倒是有三分小五的脾氣。

“聽黃桃說，你昨夜又很晚才睡，是在繡嫁衣麽？”三娘輕輕拍著靜姐兒的後背，擡眼看著四娘笑道。

四娘聞言，驀地就紅了臉，趕緊低頭。馬車外的來往人聲繁雜，間或能聽到些婦人家的言語，仔細去聽，大多都在議論那個替公羊家死了的兒子守望門寡的小娘子。

三娘看了看四娘，想起起早的時候黃桃說四娘子為了繡好嫁衣總是熬夜的時那喜憂參半的表情，低頭嘆息：“你別累著了自己……”

忽然馬車猛的一震，三娘一個不慎，讓靜姐兒從腿上沖了出去，元寶“喵嗚”一聲穩穩地落在車內的小幾上，倒是靜姐兒摔了個四腳朝天。還不得眾人回過神來，車外旋即傳來一陣呵斥大罵聲。

眉嫵同眉然一輛車。出事時，兩個小娘子皆沒坐穩，齊齊往前一沖，都差點兒撲倒。眉嫵起來最快，皺著眉頭，一把掀開了簾子，對著外頭吼道：“怎麽回事！”

眉然爬起來後撣了撣衣裙，透過眉嫵掀開的簾子往外看。在外頭的護院一看兩位小娘子竟大著膽子掀開簾子張望，忙急得直擺手，嘴裏勸道：“小娘子們莫要掀簾子了！放下，放下吧，不過是有人撞著了，不礙事，不礙事！”

用不著那護院提醒，眉嫵也已經嚇得松了手，簾子放下，徹底遮蓋住外頭的混亂。

剛那一眼看去，正見著小常氏她們的馬車停在轉角的的一棵大樹下，外頭十分混亂，看著竟像是有幾個錦衣玉食的郎君喝醉了，在那當街拉扯過路的小娘子。小常氏身邊的琥珀出去探情況，也被一把拉下了馬車，正糾纏不休。

她們這三輛馬車，總共帶了不過八九個護院，其餘的皆是女子，此時是進退不能，加上那幾個郎君帶了大幫人手，阻了去路。

眉然忍不住皺眉：“青天白日就在路上強搶民女，當真混賬！”

眉嫵大著膽子，又偷偷掀起簾子一腳，怒道：“然姐姐，他們爬到車上去了！”

眼看著有個犯了混的家夥大笑著爬上小常氏和三位嫂嫂所在的馬車，四娘頓時急了，三娘將靜姐兒緊緊摟在懷裏，安撫道：“聽動靜，護院們已經上去幫忙了，別怕，會沒事的。”她驀地想到，若這個時候，小五也在車裏是不是會有什麽主意幫著她們解困。

正想著，忽覺喧鬧聲中有個聲音似曾相識。三娘忙又偷偷去看了一眼，只見有二人騎著馬，一前一後趕來，當前一人穿著雪紫色圓領衫子，面有焦色，肩寬背挺，看著十分高大，正是那董家三郎董世賢，而緊隨其後的那個男子，著一身藏青袍子，眉目端正，不是那與四娘訂了親的平陽侯外甥又是誰。

因離得稍有些遠，三娘並不能聽清前頭的喧鬧聲中究竟都在說些什麽。她只能瞧見那二人翻身下了馬，二話不說，便動手將那幾個喝了一夜酒在大街上犯渾的郎君教訓了一頓，又逼著他們哭爹喊娘地給道路兩旁受了驚擾的百姓賠償了銀兩，最後才走到小常氏的馬車前問安。

三娘放下簾子，退回來看著四娘滿臉憂色，笑著搖了搖頭：“沒事了。未來妹夫就在外頭。”

因受了此番驚嚇，眾人自然打消了去天清寺進香的念頭，調轉馬頭，往回趕。

喻老爺對平陽侯外甥同四娘的這門親事，一直抱著很淡然的態度。可即便如此，當看著郁道韞將四娘的婚書遞到自己面前時，他還是動了怒。

“郁郎君這是何意？”

喻老爺半生傷痛，什麽大風大浪不曾經歷過，可即便如此，嫡親的女兒被人遞回婚書意欲退親，還是讓他覺得不能接受。更要緊的是，如今小女兒已受了委屈，總不能連四女兒也被人指指點點再擡不起頭來。

董世賢在一旁看了看，他本就是半路遇上的郁道韞，眼下的事，他在旁看著到底有些不妥，便同喻老爺掬了掬手，轉身往堂外走。甫一走到堂外，便見著一女使早已在外候著，見他出來，不慌不忙道：“我家娘子問，董郎君可賞臉喝杯茶？”

堂中沒了旁人，郁道韞擡首望著喻老爺和小常氏，將手中四娘的婚書又遞了遞，嘴角微揚，笑道：“將這婚書還於老爺，還望老爺能主動退了這門親事，若是不願，那我平陽侯府自也可大操大辦地同喻家退親，只怕到了那時候，喻四娘的臉面不保，更別提另覓良婿了。”

“你！你這是以為我喻家無人麽！”喻老爺拍案而起。

郁道韞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冷哼道：“我若娶妻，即便不是真心所喜的，那也該是能在日後助我一臂之力的女子。喻四娘很好，只可惜，家世尋常，容貌尋常，本事……也泛泛。他日如何當得起我的左膀右臂。”

末了，他直直將那婚書擱在桌上，甩手離開，邊走邊高聲道：“至於我的那份婚書，還煩請喻老爺早日轉交平陽侯府。”

他說著，面無表情的離開，眼底滿是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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