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靜姐兒也不再是從前的小娃兒，模樣性子日漸像起了三娘，這幾日白鸞日日留在公羊家，幫喻老爺抄經書的活計就轉交給了靜姐兒。瞧著小小的人兒趴在桌上，握著筆，認認真真地謄抄，喻老爺仿佛又看見了從前的白鸞。不過那丫頭小時候比不得靜姐兒安生，常常抄著抄著，就一個勁兒的伸脖子往窗外頭瞧。

“現在外頭都在說，小娘子替公羊家守了望門寡的事。”小常氏俯身，為喻老爺沏了壺茶，“小娘子才不過十四歲，還那麽年輕，這望門寡如何能守，日後當真要小娘子一輩子不嫁了麽？”

靜姐兒停筆，歪了歪頭，突然疑惑：“為什麽姨一輩子都不嫁了？”她年紀雖然小，可也知道，就算是寡婦也是能再嫁的。

小常氏不好意思的訕笑：“你五姨的情況……有些不同。”喻老爺白了她一眼，罵道：“如何不同了，這個望門寡守了又怎樣，以我喻家的家世難不成還找不到比別的人家了不成！”

小常氏低頭。

正說著話，外頭女使傳道：有訪客。

喻老爺忙道：“快上茶水和點心。”一邊忙不疊的讓女使將來人請進書房。

那訪客喻老爺顯然不想讓小常氏在一邊待著，她只得行了個萬福，想帶著靜姐兒一塊離開，去不想喻老爺竟是不允。

陸郴進屋時，便見著小小的女孩兒執筆坐在窗邊，眨著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

“靜姐兒，你這樣一直盯著別人的臉看，太失禮了。”喻老爺輕咳兩聲，笑著揶揄道，“再看下去，陸二爺的臉上就得開出花來。”

靜姐兒面色發亮，笑嘻嘻道：“因為是頭一回見著姨提到過的人，所以靜姐兒就好奇多看了兩眼。陸二爺長得真好！”說著，還上前湊近了看。

湊趣完，靜姐兒老老實實地回去繼續謄抄經書。而陸郴，也坐下同喻老爺說起話來。

這一坐，便已是日落西山。

“二爺，二爺，你、你說老夫人這樣，是不是對五小娘子太嚴苛了一些……哪有通房不必日日跪在靈前，卻讓正妻滴水不進的跪在那兒……雖，雖然五小娘子也還算不得是正妻，可到底守了望門寡不是……”

“你說五小娘子她沒吃過東西？”一進公羊家的大門，這幾日留在府中幫忙打理後事的阿柊就一臉難色地撲了上來。陸郴後退一步，皺眉道，“我這幾日忙著幫公羊家打理商鋪，沒去註意府上的事，五小娘子既然滴水未進，為什麽不早些來向我稟告？”

阿柊本來只是有些覺得不平，一聽陸郴這麽說，立馬支支吾吾起來。

“說，我讓你幫忙打理後事，你是不是趁機又跑去溜號了？”陸郴有些不耐，他身邊自小跟著的兩個小廝是對兄弟，老大如今留在寧城負責幫他聯絡各家商號鋪子的生意，小的這個就是阿柊，性子圓滑，又愛溜號。他讓他幫忙打理後事，也是存了照看白鸞的心思，哪裏會想到好不容易稍微空閑了下來，卻聽到白鸞滴水未進的消息。

阿柊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道：“這幾日，表姑娘覺得有些無趣，便央著讓小的帶著去街上逛逛，所以……小的以為，老夫人即便再怎麽記恨小娘子，多少也該給她準備過吃食，應當有吃過東西……”

一聽他提起樓綰君，陸郴就不由覺得頭疼地厲害。他本不想帶著這個表妹過來，如今看來的確是個麻煩。

再詳細的就不必問了，陸郴轉身，就往靈堂裏走。

從顧氏在青珣的靈堂前公然要求白鸞守望門寡起，他心中的疑惑就越凝越重。

以喻家的家世地位，白鸞實在沒必要因為嫉妒一個通房，就使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所以，比起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承歡，他信白鸞。

而且，那個承歡，他一直覺得不是個安分的主，不能理解顧氏到底為什麽會這麽相信她，甚至於，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卸到了白鸞的身上。

來到松鶴齋，顧氏剛用過晚膳還未睡下，女使悄悄擺手示意他稍等，然後進屋向顧氏通報。不多會兒，就聽見屋裏傳來顧氏乏力的聲音：“郴兒來了，進來吧。”

“是。”

女使打了軟簾，陸郴輕聲走了進去。擡眼看去，顧氏正半臥在軟榻上，發髻未松，還戴著那些朱釵，臉上塗抹著淡淡的脂粉，似乎是為了遮蓋住眼底的影子和蒼白的臉色。

“郴兒，過來坐。”

陸郴緊走幾步挨著顧氏的軟榻往一個小墩上坐下，伸手握了握她微涼的手：“姨母。”

看著眼前挺拔健康的陸郴，便會忍不住想起他可憐的珣兒，雖然比不得郴兒健康，可容貌卻是不差，若能嬌妻美妾環繞身邊，也算是了她此生心願了。可是……顧氏越想越難受，啪地又落下淚來：“這些日子家裏忙，還好有你幫襯著，不然……我和你姨父真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不妨，姨母還是要當心些自己的身子。”

“我挺你那小廝說你這幾日都沒怎麽回來過，一定忙壞了吧，吃過東西了麽，怎麽不早些回去休息，別累著了。”

“讓姨母擔心了，我自己會註意。”

顧氏笑笑，總算抹掉了眼淚：“對了，你那個表妹，是叫綰君吧。模樣長得倒也周正，要是合適，就早些把婚事定下來吧。”她說著，又哽咽道，“這世上太多意外，別向珣兒一樣，連家都沒成，生生被人禍害了。承歡多好的孩子啊，就這麽帶著肚子裏的骨肉守了寡。”

“姨母哪裏的話，綰君只是表妹而已。”

顧氏笑著擺擺手：“親上加親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多好。可千萬別找像那個喻白鸞那樣子的，又瘦又小，看著就不好生養，而且命硬克夫。”她頓了頓，咬牙，惡狠狠道，“聽說兩年前她跟人胡鬧摔了一跤，腦袋撞到假山，大夫都說要為她準備後事了，可沒料到竟然最後會醒了過來！珣兒定然是被她克死的！”

陸郴忍不住嘆了口氣：“姨母，你還在生五小娘子的氣？”

“為什麽不氣？她克死了我的珣兒，還想害死珣兒的遺腹子，她想把公羊家折騰得斷子絕孫！”

“姨母……”

見顧氏氣急，陸郴忙抓著她的手安撫。顧氏知道他是個有大主意的，不像青珣事事都會聽從長輩，他從來都依循自己的主意做事，遂說：“你別不聽姨母的話。昨個兒她還拉了承歡一把，害得承歡差點摔跤，要不是身邊的女使長了心眼護著，我那孫子指不定就掉了！”

陸郴蹙眉，心裏暗罵阿柊那小子竟沒先把這緊要的事向他稟告。

“姨母，聽說那小娘子滴水未進好幾日了……”

“餓死她最好！不對，不能讓她餓死了，萬一她死了去找珣兒怎麽辦？她活著就拖累了珣兒，害死了他，不能讓她死了也去纏著珣兒，珣兒是要投好胎的，不能再被她禍害了！”

顧氏說話已經沒了頭尾，陸郴蹙眉，忙讓女使吩咐廚房煮些安神茶來，又陪著安撫了幾句，等她喝完茶靜下神來犯了困，這才起身離開。

“阿柊。”他嘆了口氣。

一直在松鶴齋外守著的阿柊迎身上前：“二爺。”

“已經吩咐廚房了嗎？”

“同廚房說二爺回來得晚還沒用晚膳，廚娘趕緊就做好了飯菜，還問要在哪裏用。”

陸郴揉了揉眉角，嘆道：“就送到靈堂旁的抱廈①吧，順便將五小娘子請過來。”

①抱廈：通常指圍繞廳堂、正屋後面的房屋。在宋代管這樣的建造形式的殿閣叫“*屋”，直到清代，叫法才成為“抱廈”。在兩宋的時候，*屋是比較風行的一種建築形式，宋人游記常有“龜首四出”的描述。在《好女》裏，雖然大體背景是以宋為樣板，但是這個名稱略顯奇異，身為一個純情少女言情文作者，實在寫不出手，故而拿“抱廈”代替。但這個科普還是得做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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