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柊”

外間上夜的小廝阿柊聽得聲音，趕忙掌燈進屋，見陸郴已經起身坐在了床邊，忙問道：“爺怎的就醒了，天還未亮，再睡一會兒吧。”

“無事，只是睡不著罷了。”

“爺，”阿柊一邊給他披上外裳，一邊說，“爺才睡了沒多時，可是因為那五小娘子守望門寡的事，有些睡不著？”

“她的年紀，比你們都還小上好些歲，”陸郴應了一聲，握著茶杯，若有所思，“如此年幼，就要為了一個已經過世的人守貞，豈不是太可憐了。”

“唉，是呀。”

阿柊服侍好陸郴，又見外頭月色清明，風送檀香，突然又念了句：“表姑娘素來認生，也不知睡得如何，爺不準備過去看看麽？”

“你去看下，若醒著就囑咐驪珠她們好生服侍。”他說著，喝了幾口茶，穿戴整齊，往外頭走去。阿柊站在身後，見他走得方向分明是往靈堂那兒去了，不由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豬油蒙了心。本就知道爺對表姑娘的態度平平，竟還在此時提及表姑娘，當真是蠢笨。

領了主子的吩咐，阿柊只得硬著頭皮往表姑娘住的廂房走去。

陸郴的表妹，姓樓，閨名綰君。確如阿柊說的，因為認生，又不喜公羊家陰森森的環境，一夜未睡，女使驪珠只得吩咐廚房做些宵夜送來，服侍她一口一口吃下。

見來人不是陸郴，而是他的貼身小廝阿柊，樓綰君嘆氣：“表哥現下去了哪裏？”

“應當是去靈堂了。”

“他寧可大晚上去那鬼氣森森的地方，也不願來陪我說句話……”

樓綰君的話說得並不好聽，阿柊俯首，微微蹙眉：“公羊郎君是爺的表親，是手足，他病逝了，爺時不時往靈堂去也是正常的。”

這一邊，阿柊頭疼地應對著樓綰君，那邊廂，陸郴獨身一人，穿過花園小徑，循著檀香，朝著誦經聲傳來之處，一步步走去。

未跨入靈堂，便又聽見裏面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聲。陸郴不由皺了皺眉，青珣為人和善，又喜好安靜，如今去世了，卻要聽這些哭號，只怕在底下也不得安寧吧。

他往裏走了幾步，便見那舉哀之人捂著肚子，哭得十分厲害，可面上分明幹幹凈凈的，沒有淚水。

“官人……官人你如何可以就這樣拋下我們母子……這要我們如何是好……”

承歡哭得厲害，最後竟是一口氣厥了過去。陸郴搖頭，讓人將她扶回房去，一轉身，卻見得一旁的蒲團之上直直跪著一人，素衣白面，即便剛才承歡的動靜鬧得如此大，也是不動如山。

她安靜地有些駭人，甚至連一滴淚都不曾落下來。

“為什麽不回家？”

白鸞並不擡頭，陸郴站在她身前，只能見著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卻不言語。靈堂左右並無旁人，天也未亮，還沒人趕早來祭拜，他搖了搖頭，撩開裙擺，便在她身側席地而坐，又女使急忙拿著蒲團過來，他擺了擺手，並不在意。

青珣的病是從娘胎帶出來的不足之癥，自有身子羸弱，又是獨子，父母並不刻意要他累於經商，也不強求他用功讀書，為他挑選了喻家的五小娘子，一來兩家人是故交，二來也是因有喻家的家世庇護，青珣便不能考取功名不能經商，公羊家也不會有朝一日就這麽敗了。可眼下看來，這門親事，不該訂下的。如今，青珣去世了，倒是連累了白鸞受苦。

“你為什麽要答應她？”陸郴不耐地開門見山道。

“是我沒設防承歡，讓她設計了，這才連累了珣哥哥。”

她的聲音比地上的寒氣還好冰涼，哪裏還有半分他認得的模樣。“即便如此，害死青珣的，也該是承歡，與你無關，你……年紀輕輕就守了這望門寡，以後要如何是好。”

他話畢，卻聽得白鸞輕輕一笑，眼角終於帶上淚光：“那就不嫁了，一輩子留在喻家，伺候父親。”

那日從公羊家出來，喻老爺便將她禁了足，令罰抄經書三卷。兄長姐姐們曾為她求親，卻換得喻老爺一句“太過張揚”。

這一抄，就抄來了青珣病逝的消息。那一刻，手中握著的筆，落在了經書上，劃開好大一條墨。

來公羊家的路上，她伏在喻老爺的腿上，心情十分悲痛。青珣的死，猶如一個噩耗，撞擊著她，卻也在告訴她——重生之後，有些事，正在漸漸地發生改變。

“一輩子不嫁？”陸郴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尚且還是個孩子，說什麽一輩子。”

白鸞默然，握了握冰冷的拳頭。

“待承歡生下孩子，我便同姨父商量，將她綁了交予你處置如何？”

白鸞聽得一楞，忙擡頭看向陸郴，見他目光無異，便知說得不是玩笑話，張口就道：“可那樣的話，孩子豈不是沒了生母？”

“心腸狠毒之人，如何能當得公羊家小郎君的生母。”

“你……信我？”

眼前的男子修眉俊目，沒來由讓白鸞覺得心安，眼角的淚光終於成了珠子，一顆顆滾落下來。

“連珣哥哥都信了她，你卻單憑我一面之詞，就信了我……”

她哭得厲害，陸郴又不擅哄人，只得好生勸慰著，順道對著青珣的牌位搖了搖頭。他如何不知他這表弟，素來是個軟心腸的，加上姨母顧氏在那說著，怕是真信了承歡的那些話，所以才惹得白鸞如此難受。

他二人在靈堂之中互生感慨，卻不知靈堂之外，樓綰君緊緊盯著，雖他二人並無任何逾矩的舉止，可心中仍是生了恨。

“那人……那人就是青珣的未婚妻？”

“回娘子的話，正是她。聽說，姓喻，叫白鸞，家中行五。”驪珠往裏頭窺探了一眼，低頭回話。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娘子可還記得那日天清寺，送二爺到山門的那位小娘子，便是她了，模樣的確生得極好，又十分得寵，可惜，心眼太小，想要害死懷孕的通房，不想反倒害了自己的未婚夫婿。”

“喻白鸞……白鸞……你寧可對一個守望門寡的小丫頭笑，也不願陪我說話喝茶……”樓綰君越想越恨，扭頭便對驪珠道，“我們，回去！”

蜿蜿蜒蜒的曲徑回廊上，沿路掛著鏤空雕花的明燈，因為是白日，瞧不見那燈光照射出的內裏乾坤，小常氏坐在回廊中間的一張石桌旁，紫蘇和琥珀侍立兩邊，小心地服侍著。

日上三竿，回廊外的桃花開得正好，淡如浮煙的香氣緩緩飄來，小常氏深吸一口氣，輕啜了一口茶。

身前忽然響起男聲：“老夫人。”

小常氏擡頭，只見一個雜役帶著一身穿黑衣，戴著帷帽的女子出現在回廊之中。雜役朝著走前幾步，嘿嘿笑了兩聲，道：“老夫人，人小的帶來了，還請夫人快點說完話，我好把人帶回去，免得惹人耳目。”

那黑衣女子側開幾步，掀開帷帽，對著小常氏行了個萬福：“承歡，見過老夫人。”

紫蘇凝眸，終於看清楚她的面孔，許是沒怎麽睡好，臉色不大好看，加上懷孕後的身體反應，承歡看起來比之前虛弱了不少。

小常氏點點頭，沈聲道：“關於郎君的死，承歡娘子還請節哀。”

看著小常氏那似笑非笑的臉，承歡不寒而栗，心跳得厲害：“承蒙老夫人關照……只是……”

“只是什麽？”

“老夫人原本只是讓我設計陷害五小娘子，可是……可是不成想官人竟然會……”她一邊說，一邊掉下眼淚來。原本，只是想讓他們退親的……根本就沒料到青珣他竟然會出事。

小常氏短促的冷笑兩聲：“哭什麽？把公羊家的一切都抓在手裏，憑著你肚子裏的那塊肉，到時候你是要改嫁，還是招婿，還有誰敢置喙你。”

她的話，令承歡心頭不安，卻又有奇怪的感覺按捺不住地，朝著四肢滿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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