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難見

關燈
承歡佝身跪在靈堂下,素白的衣裳披掛在單薄的身子上,周圍一波又一波的訪客來來去去,大多看著她,指指點點。她始終跪著,低著頭,可那些細細碎碎的話裏,她聽得仔細。

“這個就是公羊家那位郎君的通房吧?”

“聽說,因為喻家五娘子年紀小,還不能嫁過來,顧氏就做主要讓她懷孕,先給公羊家生個孩子。”

“本來還想說顧氏做事太沒章法,現在看來,好在她沒章法,不然,公羊家當真就要斷子絕孫了。”

靈臺上的香燭味道愈發濃郁起來,承歡聞著氣味,又聽得這些議論紛紛,寬大衣袖中的手,慢慢握緊了拳頭。

她願意當通房,是想享福的。她的容貌不比那些大家小姐們差,只要稍加手段,自恃能夠長寵不衰,可如今……可如今,人都死了……

“陸郎君來了!”

顧氏一手撚著佛珠,一手握緊花梨大椅上的把手,正呆呆地望著青珣的牌位,忽聽門外一聲通報,忙回過神來。

“姨母。”

人為至,聲先到。顧氏起身,便見著一人身著月白長袍,疾步匆匆走來,顧氏心頭一酸,聲音又啞又澀:“郴兒……”

陸郴甫一跨進靈堂,見著這滿目霜白,頓時怔住,目光直直落在其間那牌位上,緊擰的眉頭慢慢松開:“到底……還是沒活下來……”

顧氏一把攬住立在靈堂正中的陸郴,嚎啕大哭。她最寶貝的兒子就這樣沒了,她如何不肝腸寸斷。頓時間,靈堂內外一片悲聲。

見顧氏如此,承歡也在一旁哭得愈發厲害起來。旁人只道青珣這通房是個命薄的,才剛攀了高枝,就成了寡婦。

“她便是青珣那懷了身孕的通房?”

陸郴一低頭,就將承歡的臉看了個仔細,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眼睛一瞇:“如此,倒是要辛苦你了。”

“承歡……承歡謝過陸郎君垂憐……”

她哭著俯身磕頭,梨花帶雨的模樣,看在一旁來上香的男訪客眼中楚楚可憐。

背著公羊家去喻家大鬧的事,最終還是讓青珣和老爺知道了,當即就命人將她押在柴房思過。若不是顧氏憐惜她腹中胎兒,偷偷將她放出來,只怕連青珣的最後一面她都見不到。

可見到了又怎樣,直到死,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要退親,不想連累喻白鸞……

可她,偏偏就要她一起,不好過!

承歡眼中的憤恨一劃而過,陸郴沈下目光。

青珣的通房懷孕的事他在得知後,也曾一度生出過要幫著青珣料理掉這孩子的想法,彼時,他尚且要忙碌自家內宅的事,根本分不出神來。等到青珣病逝的消息傳遞回寧城,已是為時已晚。

“這個孩子,勿必好生照料,若日後有何差池,必拿你試問!”

薄唇微微一抿,陸郴的聲音如春水寒冽,聽得承歡渾身一震,忙止住哭,伏在地上連聲稱是。

“你威嚇她做什麽!”

顧氏楞了下,忙對著陸郴不滿道:“說到底,一切都是喻家五娘子的錯!若非她,珣兒又怎會舊疾覆發,竟沒得兩天功夫就去了!”

陸郴陡然一動,正欲說話,卻聽得外頭的小廝起聲高喊,說是喻家來人了。

與公羊家有往來的人家大多同喻家也是舊識,自然也知道倆家人的親事,如此見喻家來人了,一個個便又都抱著瞧熱鬧的心思,紛紛將目光轉向門口。

喻家老爺攜妻帶兒,一行四人慢慢走進廳堂。幾位郎君皆有要事,四娘未嫁亦不可出入此處,因此喻老太爺來公羊家,只帶了小常氏、三娘和白鸞。

看著跟在三娘身後的白鸞,陸郴在心裏輕嘆……自那日天清寺一別後,今日是第一次再見,不過月餘,就見得她清瘦了不少,這一身素白衣裳,潔凈淡雅,加之臉上並未像承歡那樣塗著脂粉,看著愈發嬌小可憐。聽說,青珣臨終前還在同姨父商量,要快些同她退親,以免誤了終身。

“夫人,節哀。”小常氏走至顧氏身前,見她形容憔悴,便出言勸慰。

誰知,顧氏卻是不領情,一見著白鸞,便冷了臉,指著她的鼻子大罵道:“如此,你竟還有臉來我公羊家!竟還有臉來給珣兒上香!”

顧氏的聲音一出,靈堂內陡然間寂靜了下來。

白鸞本拿著香,正要往青珣牌位前的香爐裏插上,聽得顧氏盛怒的聲音,不由雙足一頓,抿抿唇,規規矩矩地上前插香。而後,又走到顧氏身前,俯首跪地,地上的寒氣冰涼,又沒有蒲團,她就那樣跪著,往前膝行了幾步。

看她如此動作,陸郴微微蹙了蹙眉。她素來狡詐聰慧,何時在外人面前如此伏低做小過。

“伯母……珣哥哥的事,是小五的錯……”

“是了是了!一概皆是你的錯!我不過是給珣兒添了一個通房,不過是讓這通房懷了身孕,你便心思歹毒,生出想法來要害死她們!結果呢,結果承歡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相安無事,倒是我的珣兒,為了救你,跳進冰冷的池子裏,竟不想舊病覆發!如此倒也罷了,可你呢,你卻跑到他面前說了那些不該說的話,一時郁結難開,他這才藥石無醫,郁郁而終!”

顧氏夾帶著怒意的嚎啕,引得旁人頓生嘩然。陸沈驟然瞇起眼,他只聽說青珣是舊病覆發,可其中究竟有何緣由來傳消息的小廝卻是一句話都不敢提。想來是知道,這件事與顧氏給開臉的那個通房有關。

白鸞跪著,身子一緊,眉心一凝:“小五從未想過害人。”

“從未想過害人?”顧氏大笑,面容猙獰,竟是指著她大聲道,“這門親事還沒退,你還是我公羊家的人!我要你……我要你給珣兒守望門寡!”

喻家五娘子白鸞訂親公羊家獨子青珣,這是全宣城都知道的事,如今不幸未婚夫去世,未來婆婆提出要要未過門的媳婦兒守望門寡,並非是不合理的事。只是……喻老爺的眼睛都要噴出火來了。

這門親事還沒來得及退,就遇上這樣的事,對白鸞而言,青珣病逝就如同兄長病逝一般悲痛,可顧氏這般落井下石,著實可惡!

“姨母!不可如此!”

陸郴有些吃驚。白鸞如今不過才十四歲,如何能守望門寡,豈不是硬生生要毀了一個女兒家的一輩子。

三娘氣得渾身發抖,幾步上前將白鸞拉起:“父親!這門親事分明已與伯父商談妥當是要退了的,小五如何可以守這望門寡!

“令郎臨終前分明是囑咐過要與小女退親,這望門寡,恕喻某不能同意!”

“為何不能守!這門親事,我不同意退,誰也不能退!”顧氏臉色鐵青,一把拽過白鸞,又抓又撓,儼然已經毫不在意身份形象了,“你要是不答應,你賠我珣兒!把珣兒陪給我!”

眾人顯然沒有料到,顧氏會當著亡人的面在靈堂裏大鬧,絲毫沒有一個貴婦人的模樣,靈堂內頓時亂成一團。

一片混亂之中,陸郴看得分明,那承歡明著是上來幫忙勸架,暗裏卻是趁亂在白鸞腰上手臂上扭掐了幾把。他箭步上前,與旁人合力,將白鸞從顧氏手下救了出來。

“你……如何?”不去理睬顧氏是如何咆哮的,陸郴蹙眉,仔細打量著白鸞,見她衣貌雖有些淩亂,面色卻還是如常,只是目光對視時,隱隱有些疲軟。

“你……何必要容忍姨母的胡鬧……這件事分明與你無關。”他本就知道的不是麽,青珣的病本就藥石無醫,病逝只是早晚的事罷了。

白鸞卻搖頭,當著眾人的面,又重新跪在顧氏身前,磕頭道:“伯母,喻家女兒貞烈,既然還未退親,那麽,小五願為公羊家,守望門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