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敢生氣，並非不生氣。

聽到白鸞的回話，青珣微微垂下眼。

半晌，他咳嗽兩聲，微微蹙眉，解釋道：“昨日在董家的事，許是誤會。承歡是在我母親眼皮子底下看著長大的……咳咳……不是什麽諂媚的性格，母親既然說了要我納了她……咳……我總歸是不能不孝的。至於她腹中的孩子……咳咳咳……我本不想要的，可誰知母親竟會換了我給她的避子湯，還令她懷了孩子……如此到底是一條性命！”

白鸞極力忍住心中的怒意，胡亂應了聲，但看向青珣的眼神中就明顯冷了幾分。她本就沒想過以後，可青珣說這些話仍是出乎她的意料。通房或是納妾，那本就是避免不了的事，原以為青珣會稍微說些好聽的回絕的話，可他竟連回絕的心思都不曾動過。

“什麽誤會？”

一切解釋，對白鸞而言都不重要，她原本便只將青珣當做兄長一般，兄長要娶妻還是納妾，對她來說都是兄長的事。可當聽到青珣說董家的事，是個誤會。她陡然警惕起來。

誤會什麽？誤會她落水的真正原因？

“承歡說是你不小心撞了她……咳……險些讓她落水，好在你伸手拉了她一把，不想自己卻掉了下去。可母親一心認為，小五你……咳咳……不喜歡承歡，更……更不喜歡她肚子裏的孩子……所以……咳咳……所以……”

青珣吃力地咳嗽著，同時小心地望著白鸞。

“珣哥哥以為小*喜歡承歡姐姐？所以，故意趁人不備去撞她，好讓她掉進水裏，春水寒冷，說不定她肚子裏的孩子就能掉了是不是？”

白鸞眼神覆雜地看著青珣：“珣哥哥，小五年紀雖小，可也知為人妻者理應為郎君添置小妾通房，開枝散葉。雖說承歡姐姐如今懷孕的事，讓宣城的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伯母做事沒有章法，說喻家五娘被未來夫家狠狠打了臉，可再如何，她是珣哥哥如今的心頭好，小五還沒心狠手辣到要對付一個通房。”

“小五……”

白鸞搖頭：“珣哥哥還是不要說了，安生養病吧，莫讓承歡姐姐再混亂跑，小五沒那資格去喝她敬的茶，請她別再跪在喻家門口，平白讓人以為我們喻家小心眼，連個通房也容忍不下。至於這門親事退還是不退，小五自當回去向父親如實告知，由父親做決定。”

青珣怔了怔，回過神來抓著她的手就道：“她去找你了？”

白鸞點了點頭。

“咳……她一貫乖順，怎的今次就做出如此冒失的事來……咳咳……”

見青珣咳得有些厲害，白鸞忙倒了水，扶著他一口口餵下去。不過才一夜功夫，他的面龐便又削瘦了些，臉色也不大好看。

到底是認識了很久很久的兄長，白鸞看著他清瘦的背影，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子酸得有些難受，心疼道：“珣哥哥的病，究竟是何，怎的就少有好時？她既然是你通房，又怎可撇下生病的你，跑來喻家鬧事……”

喻老爺也曾問過公羊老爺青珣究竟是生的什麽病，可公羊家的意思一直是懷胎時沒能照料好顧氏，以至於孩子一出生就體弱，斷斷續續吃過很多藥，也看過不少大夫，卻鮮少能有起色。前幾年還緊緊只是時而發病，半年前卻是突然一場大病，醒來後就離開宣城去到外地養病，如今回來，看著竟是愈發地不好了。

“小娘子！你就這麽容不下承歡嗎？”

青珣張了張嘴，本想同白鸞說上幾句貼心話，不想，緊閉的房門驀地打開，承歡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二話不說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滾滾而下。

白鸞扭頭，看見她一路跪行到自己身旁，伏在腳邊，抓著自己的裙擺，擡起頭來哭，一雙秀目幽深如淵：“珣哥哥。”她心中僅剩的一絲憐憫，這一刻全然消失，“小*是不能容人，可眼前這人，這個懷著你的骨肉哭鬧不休的通房，她有一雙並不十分安分的眼睛，甚至有著歹毒的心腸。”

承歡大是驚慌，抓著白鸞的裙擺就叫道：“難道，小娘子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瞧著小娘子是天人一般的容貌，又都說喻家五娘品性高潔，心腸極好，可小娘子這分明是要逼死承歡！承歡死無妨，可承歡腹中的孩兒，卻是公羊家的子嗣，小娘子怎可以如此狠心……”

白鸞幽黑的眼忽然沈了沈，宛如靜湖之中投入了一顆石子，一瞬間的光影流動，而後又一瞬間趨於平靜，只在其間含著一絲微末的笑意。

那笑，青珣看得仔細，分明是冰冷的譏諷。

“休得胡鬧！還不趕緊出去！”

白鸞立刻擡頭去看他的眼——說是只是個通房，可如今懷了孩子，於是心裏頭便當真將這人裝了進去，現在這是生怕自己對她不利是嗎？

到底……還是相信承歡和顧氏的話了。

青珣見白鸞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望過來，那滿滿的失望和疏離，看得他心頭一顫。

“這妾納還是不納，這親退或是不退，你和青珣都做不了主，還是先別想這些不開心的。”

許是承歡突然闖進屋的動靜大了些，門外侍奉的女使匆忙將公羊老爺和顧氏請了過來。人還未進門，白鸞便聽見了父親的聲音，眼眶一熱，差點掉下眼淚啊。

白鸞低頭思忖了會兒，回頭瞧見父親正與伯父伯母站在身後幾步之遙的地方，忙道：“伯父見諒，小五有些話要說，許是要逾越了。”

老友的女兒自然便如同自己的女兒一般，公羊老爺點了點頭，由她去說那些要說的話。

她回頭望著青珣，笑道：“珣哥哥，不管你信，還是不信，心腸歹毒的都不是小五，至於那個想要陷害小五的人，小五日後會看著，看著她如何得意，如何落寞，如何遭人唾棄。”

她一笑，面上就跳出兩顆小巧的梨渦，嬌俏地像春日枝頭的桃花。可是她說的那些話，卻又如臘月飄雪，刺骨冰冷。

白鸞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承歡：“承歡姐姐好算計，知道和我在一起，萬一你落了水，旁人就會懷疑是我喻五娘小心眼，容不下一個懷了孕的通房，打算讓你一屍兩命。”

承歡目光閃爍，剛淒切地張了嘴，想辯解，不料被白鸞打斷了話：“你想解釋什麽？解釋我說的都是假的？不過，你也是個聰明的，見我為了救你反倒掉下水，當即就改了口。”

顧氏最是忍不住，當即喊了出來：“趕出去！趕出去！你想害死我的孫子沒得逞，現在跑來潑臟水！退親！退親！”

白鸞卻是不理顧氏，更不願再看承歡一眼，只定定地望著青珣，良久，垂眼道：“珣哥哥，你也累了，小五這就告辭。過些日子小五再來探望你。”

她轉身欲走，卻是突然被人握住了手。

那雙手，冰冷得快要失去所有的溫暖。白鸞心頭驀地一震，回身看著他。

病榻之上的年輕郎君，蒼白著臉，笑得尤其苦澀：“小五，此生，是青珣誤了你。”這門親事，定是再不可能了，他心頭的這一塊暖玉終是被硬生生地剝離，空落落的那一塊再無法填補得上。

白鸞久久看著青珣不能動彈。他的話一出，仿佛是煙花剎那在腦海中綻放。她不會忘記，重生前，十三歲那年，十七歲的青珣就是如此躺在病榻之上，握著她的手，說：“此生，是青珣誤了你。”便是在那一日，她的未婚夫因舊疾，重病不治，過世了。

“小五，”她太久的沈默，讓喻老爺看得揪心，終於開了口，“我們回去吧。”他說著，又對著老友掬了掬手，“待珣兒病好，我就差人上門來把這親事給退了。既然不合適，便好好結束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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