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洗打扮後，白鸞離了竹枝苑，徑直往祥和堂走，穿過後花園，走進祥和堂庭院，只見一個粉衣女子正跪在當中，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在抹眼淚。白鸞看了她一眼，徑直從她身旁繞過，朝屋子裏走去。

一進門便瞧見喻老太爺正坐在榻上，閉著眼，眉頭緊鎖，三娘站在一旁面色也有些難看，一看見白鸞，便幾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喃喃道：“公羊家竟是連一個通房都約束不住，平白讓她來門外跪著，丟我喻家的臉面……”隨即她又咬了咬唇，朝著門外那女子大聲道，“你若是來賠罪的，便仔仔細細地向小五賠罪，可若是說什麽來向小五敬茶的，卻是不可！”

“敬茶？”白鸞疑惑道，她還以為承歡過來是來賠罪的，可聽三娘的意思，公羊家這是絲毫沒有賠禮道歉的意思，反倒是由著她過來……敬茶？

“說是怕你因昨日之事，對她生了間隙，以後將她打發出公羊家，所以特地過來先給你敬杯茶。”

承歡跪在外頭，此時聽得三娘的聲音，緩緩擡起頭來，梨花帶雨，形容可憐，兩眼含著淚光：“小娘子雖還要過幾年才能過門，可到底已是既定的公羊家主母，官人日後也會十分疼愛小娘子的，到那時哪裏還會有承歡的容身之處。小娘子大人有大量，還請讓承歡敬了這杯茶！”

饒是再容易心軟的三娘，被她這麽一說，此刻也咬牙硬著心腸，看著白鸞，喊道：“這杯茶，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敬的。”

“顧氏就是找了這麽一個人精一般的女使給青珣當通房？”

喻老爺睜開眼睛，瞧見三娘的臉色，心中頓時明了：“小五，你可願意和這人共事一夫？”

白鸞站在門口，看著庭院當中的承歡，輕輕道：“小*願。”她說著，邁出一步，清脆的嗓音如黃鸝般清麗：“承歡姐姐這是什麽意思？”

承歡瞧見她站在身前，又見周圍的仆役對她態度極其，便知白鸞在喻家當真十分得寵，當即就顯露出弱勢來：“小娘子……小娘子不願讓承歡敬茶，可是因為昨日小娘子落水承歡沒能伸手拉你，所以生氣了嗎？”

白鸞微微一笑：“我如何敢讓你拉我，萬一落水的人是你，到那時豈不是有話說不清楚，而且你不怕我趁機要了你肚子裏孩子的命？”她拍了拍手，讓凝黛為承歡端來一個軟墩子，笑意吟吟地指著墩子道，“承歡姐姐不妨坐下來說，跪壞了膝蓋無妨，這若是跪壞了你肚子裏的孩子，伯母恐怕會帶著人殺到喻家，要小五賠個庶長子出來呢。可是承歡姐姐理應聽說過，喻家的女兒不會嫁人做妾，我又如何給珣哥哥生出個庶子來。”

她的咬字極其清楚，條理又十分明白，承歡聽著神色一怔。她早些時候便聽青珣提起過白鸞，原以為不過是個長相性格都不錯的小人兒，卻原來並不那麽簡單。

白鸞微笑著走下臺階，繞著承歡走了一圈：“承歡姐姐為什麽不坐下來呢，這若是讓珣哥哥看見了，以為是小五故意欺負你，這可如何是好。”

見白鸞如此說話，四周的仆婦們又都指著她議論紛紛，承歡咬了咬牙，低頭起身，道：“多謝小娘子好意。”

白鸞見她吃了癟，心底暗笑，又說：“承歡姐姐今日過來，珣哥哥他知道麽？”

承歡的聲音細若蚊吟：“官人……官人自小娘子離去後，就病倒了……至今還躺在床上病著……”

白鸞頓時怒了：“如此重要的事，你倒也敢隱瞞到現在！若我不問，你是不是直到被我趕出去也不會說！”

承歡大驚失色，叫道：“官人三天兩頭便是一病，這些年來小娘子又有幾回去探望的！如今小娘子既不願喝我敬的茶，又將這責任推卸於我，我自是百般千般的不願！”

她說著便又跪下重重地磕頭。白鸞看著，心底開始冷笑。又有幾回去探望？半年前，她跟著喻老太爺三不五時便去公羊家時，可不曾在青珣的房中見過這麽一個狐媚的女使，怕是在他外出養病時，顧氏才從自己身邊撥出去的吧，如此竟也敢大言不慚。

“小五。”

白鸞呆了呆，轉身萬福：“父親。”

喻老爺站在門口，身後是幾人對著承歡紛紛怒目而視：“既然青珣病了，你就陪著為父去趟公羊家探望探望。”他走下石階，立在承歡身前，一字一句道，“順便，與我那愚鈍的老友商量商量退親的事。”

承歡的臉上轉了好幾個顏色，咬著下唇，終於柔弱道：“小娘子，承歡並非是來逼喻家退親的……”

白鸞冷冷將她打斷，睥睨著她：“從你在池邊想要設計陷害我開始，你的話，我們喻家便不會有人相信。”

兩人目光對上良久，承歡頹然，再去看站在喻老爺身側的那婦人，心底漸漸生出一絲後怕。

馬車晃晃悠悠地到了公羊家。家中上下為著病床上的郎君忙做一團，門口的小廝見著喻家馬車在門前停下，忙讓一旁的同伴回去報信，自己幾步上前牽住馬韁，對著下車的喻老太爺行禮：“喻老爺來了！”

“聽聞你家郎君病了，特地上門探望，可還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

小廝說著，便領著喻老爺和白鸞往後院走。青珣的院子最是僻靜，周圍遍植青竹，而此刻卻是人來人往，打熱水的，捧著藥盞的，送點心的，好不忙亂。

病榻前，顧氏正抹著眼淚，傷心欲絕，又聽見青珣悶聲咳嗽，忙轉身抓著自家夫君道：“官人，這可如何是好！我們的珣兒……他一直在咳嗽，難道當真好不了了麽？”

公羊老爺也十分心疼自己的兒子：“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官人，沖喜好不好？我們趕緊給珣兒沖喜！”

“你在胡鬧什麽？喻家那小五今年雖已經十四歲，可眼下這情況如何讓他倆成親，而且我那老友若知道是沖喜，怕是第一個拍桌子不同意。”

顧氏狠心道：“如果他不同意那就退親！我們再給珣兒找一個合適的便是，要麽就平陽侯府的郁娘子吧，郁青君如今也有十四五歲了，可以圓房的，就讓她給我們珣兒沖喜怎樣？”

也不管青珣正在床上咳嗽，公羊老爺當即就下了臉色，怒道：“你瘋了麽？郁青君那是平陽侯的嫡親妹妹，又與珣兒帶著表親，即便你想親上加親，也不能禍害了好好的一個孩子！萬一……萬一珣兒挺不過，你要她怎麽辦？”

“可官人就打算看著珣兒病死嗎！”

“胡鬧！你不念著侯爺的臉面，也該念著喻家和我公羊家的婚事！”

公羊老爺已是十分耐心的好言相勸了，誰知顧氏卻如著了魔一般，毫不理睬：“我不管！我不能讓珣兒病死！”

他夫婦二人吵得如此厲害，喻老爺聽著不由皺起眉頭，直到在屋外候著的女使通報，夫婦二人這才發覺，他已不知在身後站了多久。

青珣本在床上咳嗽得厲害，可一聽聞白鸞跟著喻老爺來探望自己，忙吃力地撐起身子，向喻老爺身後的那一抹素淡的身影看去。

“小五……”

白鸞萬福：“珣哥哥。”

公羊老爺最是懂得兒子的心思，當即便拉著顧氏，請喻老爺去前廳一敘，將屋中眾人遣走，獨留他們小倆口。

“小五，”等人一走，青珣苦笑道，“咳咳……你還是來了，我還以為你生珣哥哥的氣，不願來見我……咳咳……”

他咳得十分辛苦，白鸞雖有些心疼，卻仍舊不願上前一步，心底一直不斷在告訴自己，該斷則斷。良久，她緩緩開口：“小五，不敢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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