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鸞是在三更天的時候醒來的。

這個時辰，喻家本該早是一片寂靜，各房各院的主子們都該睡熟了。可今時今日的竹枝苑裏，卻是燈火通明，幾個小娘子和郎君早早被趕回屋子裏休息，只留下幾人等著她醒來。

從得知白鸞在董家參加賞花會結果落水的消息開始，喻老爺的臉上就沒張露過一絲笑意，小常氏不敢開口說話，憂心無意間說錯了什麽平白惹他動怒，便早早借口要照顧兩個孩子回了房。三娘一直陪在白鸞身邊，董家的那些事還是四娘和眉汝一五一十說清楚的。

她二人的性子都算平和，不會像眉嫵那邊火急火燎地就給人定下罪名。是以，當聽完眉汝的話，喻老爺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如此說來，這件事與公羊家脫不了幹系了。”

眉汝點頭：“回爺爺的話，雖不知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但五姑姑會落水的事，的確與公羊家那位叫承歡的通房有關。”

三爺喻仲夔當即就拍了桌子：“父親，往青珣小子屋裏塞人便罷，如今竟是讓一個通房懷上了孩子，看樣子還打算生下來好生撫養，公羊家這是在賞花會上當著眾人的面打我喻家的臉！”

“尋常人家皆不會在正室過門前讓通房懷孕並生下孩子，公羊家如此做，實在令人費解。”二爺喻仲逑一想到如今還昏迷不醒的白鸞，忍不住嘆氣。

牟氏正巧進門，聽得他的嘆息，搖頭道：“卻也並非什麽難以理解的事。”她看了看喻老爺，解釋道，“聽說，公羊家的那位郎君離開宣城已有小半年，是去到外頭養病了，公羊家只怕也是擔心他的病好不了，甚至可能會活不到小五過門，所以才想早些為他留下一子半女，也好日後當做念想。”

這話說得卻也並非沒有道理。喻仲逑仔細想了想，剛想為青珣嘆息一聲，卻又聽得牟氏續道：“三娘方才問，這門親事能不能退了。”

青君因擔心白鸞，也還一直留在喻府，聞言，接了句道：“我瞧著，公羊家似乎也有退親的意思。”

話音剛落，不等他人說什麽，眉汝卻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三姑姑如何可以這樣說！三姑姑當年與人私奔，已連累得外人議論紛紛說我喻家的小娘子娶不得，如今因為一個懷了孕的通房便要退親，那豈不是更會讓外人議論說，喻家的小娘子是連個通房都不能容忍的妒婦麽？”

牟氏顯然沒料到眉汝會突然說出這番反對的話來，只定定地看著她，良久，問道：“為了名聲，便可讓她失去終身的幸福？”

眉汝噎住：“公羊家是富貴人家，那位郎君眼看著也是極好的人，五姑姑嫁過去，如何會不幸福。不過是一個通房罷了，只要五姑姑與郎君感情好，她也不過就是個擺設。若不想要那庶長子，暗地裏弄出去便是。”

饒是她說得再怎樣理直氣壯，在喻老爺冰冷的視線壓迫下，也只得閉了嘴。

“這門親事，你們說，要不要退了？”喻老爺仿佛一夜之間又老了幾歲，聲音沈沈地透著疲憊。或許他當年就不該如此草率地與老友定下這門娃娃親，這份勉強稱得上青梅竹馬的感情，到頭來，卻讓小五平白遭受了苦難。

三爺喻仲夔自是將白鸞的事當做最緊要的事，當即表示支持：“如今還只是一個通房，倘若青珣的身子漸漸好了，兒子想，公羊家只怕也不會就此停步，到那時為了開枝散葉，一個兩個三個通房還會少麽，只怕庶子也不會太少。若到那時，小五沒能生下嫡子，豈不是要被人踩到地上！”

他的言論或許有些過激，可說得在理。一屋子的人頓時都陷入了沈思。

正想著，門外忽地傳來沈媽媽欣喜的叫喊聲：“醒了！小娘子醒了！”

白鸞初初醒來，仍有些昏昏沈沈，只覺得渾身冰冷冷的，心裏還想著，到底是初春，池水冷得激人。而後，她又忍不住想，還好沒讓承歡得逞，不然她就得背上謀害人性命的黑鍋了。

落水後的事，白鸞記不大清楚了，只覺得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灌進嘴裏，衣領裏，沈甸甸地讓她往下墜。至於當承歡向池子跌去的那電光火石之間，白鸞看得仔細，承歡的眼底分明含著得逞的笑意。

於是，根本不容得她多想，伸手一把將承歡的手腕抓住，然後猛一使勁，將她拉了回來，自己反倒沒能站穩，呆呆地就這麽掉了下去。那接觸到冰冷的池水的那一刻，她卻在想，那人不能出事，不然珣哥哥許是要傷心的。

“醒了？”

輕柔的聲音在身側想起，白鸞動了動身子，扭頭去看，只見三娘坐在床邊，滿臉疲倦，見她醒來，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小五，下次不要再嚇唬三姐姐了好不好？小五被救上來的時候，面無人色，三姐姐被嚇壞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啪地就落了下來，嘴唇顫抖，“小五，我們把這門親事退了吧，什麽公羊家，什麽通房，退了親，咱們就可以什麽都不用管了！往後，三姐姐再為你尋位合適的郎君，不會負了小五，不會讓小五傷心，更不會讓人陷害小五……”

三娘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哭得白鸞心都揪了起來，因為剛醒，還沒多少力氣，她只能努力撐著身子，笑道：“三姐姐……”

“小五。”

“三姐姐莫哭，小五這不是醒了麽。”

三娘猛地將白鸞抱進懷裏，一想起在董家的那些事，心頭愈發難過。這世間，難不成除了死人，就再無男子願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小五才醒，你抱著她哭成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喻老爺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三娘忙松開懷抱，起身萬福：“父親……”

喻老爺也並不多說什麽，只看著白鸞，微微蹙眉：“醒了便好，日後你可還敢不管不顧就去救人，累得自己成這模樣麽？”

知道自己令眾人擔心了，白鸞俯身低頭道：“小五知錯了，可倘若小五當時不出手，只怕就要背負一條人命，到那時只會連累喻家。”

這一夜，喻家父子幾人在竹枝苑中坐了很久很久。眉嫵聽說白鸞三更的時候醒了，一早從小常氏那請安回來便要找她說話，卻不想被凝黛攔在了門外，說是才剛睡下。

如此，倒也不好鬧著說要進去。眉嫵撇了撇嘴，只得往回走，索性出門走走吧，聽說最近又出了一款胭脂，回頭就去買了來。唔，順便給五姑姑也帶一盒，讓她開心開心。

還未走到大門口，眉嫵便瞧見眉汝和眉然正站在臨近門口的地方，一動不動看著緊閉的大門。快步上前，正想說話，卻依稀聽見從門外傳來細碎的聲響。

“大清早的，這是哪家的娘子，怎麽就跪在了喻家門外？”

“誰知道呢，看著怪可憐的。”

“喻家怎麽不讓她進去，跪了好一會兒了吧？”

“這門還是剛才關上的，喻家是不想她進門吧？”

眉嫵蹙眉，牟氏從身後走了上來，看了她們一眼，吩咐小廝將門打開，然後又命人將門外之人請了進來。

白鸞醒後，沈媽媽和凝黛忙進屋伺候她梳洗打扮，瞧見銅鏡裏映出的凝黛煩悶的表情，她不由好奇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招惹了我們的凝黛姐姐，怎麽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

凝黛聽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頓時破了功，可一想到外頭的那人，遲疑道：“小娘子……公羊家來人了。”

白鸞楞了楞：“誰？”

“是……是那個叫承歡的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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