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雨後，又過幾日，便到了董家的賞花會。

董家在宣城也算是小有名氣，董府在城內的繁華地區，原先是做花木生意發家的，後來才有了子孫求仕。

“見過太夫人。”三娘、四娘、眉汝、眉然、眉嫵和白鸞恭恭敬敬地向著董家太夫人萬福。董家太夫人甄氏瞧著如花似玉的六人，心底十分歡喜，可一擡眼瞧見帶著她們來參加賞花會的小常氏，又不免有些不屑。

見過董家的幾位長輩，太夫人便吩咐幼子董世賢帶著她們去花園裏走走。

白鸞瞧得仔細，三姐姐甫一見著董世賢，臉色頓時就白了幾分，太夫人再與她說話時就有幾分失神。

“三娘子這是怎麽了，身子不舒服？”太夫人正吩咐著董世賢，又見三娘臉色蒼白，忙詢問道。

白鸞陪笑：“讓太夫人擔心了，都怪小*懂事，昨日纏著三姐姐陪小五說話，睡得有些晚，讓三姐姐有些累著了。”

太夫人頷首。喻家五娘子最得人寵愛，難免會讓外人覺得容易恃寵而驕，不過眼下看來卻是個不驕不躁的，若非早已訂親，倒能結門好親事。說著，又含笑打量了三娘一眼。

喻三娘當年私奔，後那人病故，帶著女兒回宣城的事，宣城之中無人不知，大多都是對她十分的厭惡，覺得有失身份。可世賢說過，她是個可憐的，也是個堅強的，不然不會寧可背負罵名，也要帶著女兒回到娘家，讓女兒衣食無憂。

董世賢帶了她們六人出門，東拐西彎這才走到花園。

春寒料峭，董府的花園內，桃與櫻開的正好，風吹過花香陣陣襲來。園中小娘子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處，或對弈品茗，或閑話家常，有人比對著各自身上的首飾，有人指著桃花吟詩，看著氣氛十分融洽。

其間有一明麗少女，梳著緊致精巧的發髻，鬢間戴著小巧的硨磲流蘇珠花，身穿月牙白底玉蘭花紋對襟褙子，模樣生得十分俏麗，走得近了，便能聞到她衣上淡雅的熏香。

眉然瞧著，怔了怔，遲遲才想起她便是董家的那位小娘子了。

那少女身旁還站著一人，模樣也是極好，一眼瞧見了來人，忙笑著招了招手，嘴裏直喊道：“小五！”

白鸞楞了楞，見是平陽侯府的青君，揚唇笑了笑。倒是好久沒見了。

“三妹妹，”董世賢於花間走過，迎著周圍小娘子們或羞澀或熱情的目光，在董三娘子身前停下，介紹道，“這幾位是喻世伯家中的姊妹和小娘子，你方才從外祖那回來，定是還不認識她們。”

董三娘閨名鶯語，見著三哥身後的陌生臉孔，溫柔的臉上滿是笑意：“原來是喻世伯家的娘子們，我自小住在外祖家，這還是頭一回見著幾位，不如我陪著你們到處走走如何？”

白鸞瞧見三娘四娘都有些遲疑，忙上前一步正要客氣，卻不想身側的眉然已是拍手笑道：“甚好！那就煩請三娘子了！”

三娘回過神來，瞪了眉然一眼。今日賞花會，各家娘子都在此處，沒得道理讓董三娘特地陪著她們四處走走的，她如何不知眉然生的是什麽心思。原本以為被禁了足，那麽對杜少秦的心思總該收斂了一些，可如今看著分明是還不願意放棄。

董三娘當真陪著她們在花園中走了走，眉然一直擠在她的身邊問東問西。她一貫清高自傲，可眼下卻有些無所顧忌，三娘幾次出聲提醒她莫要失態，全然被她無視在腦後。白鸞眼見著三娘越發心急，忙伸手握住三娘微涼的手，低聲道：“三姐姐莫要為她生氣。”

她二人說話間就慢下了腳步，看著緊跟著董三娘的眉然，又看著被四娘拉下一步的嘟著嘴有些不悅的眉嫵，三娘嘆氣：“那董三娘模樣性子家世看著都極其合適杜郎君，五兒這樣步步逼問，實在太過失態了。”

白鸞拉著三娘在一旁的櫻花樹下席地而坐，望著周圍風景，耳邊傳來參加賞花會的娘子們陣陣歡笑聲，聲音低緩道：“三姐姐，五兒要如何，你就別管，董三娘子如何方才大姑娘已經看在了眼裏，杜董兩家的親事應當是逃不掉了。”這次喻家受邀參加賞花會的目的，本就是來幫著大姑娘給杜少秦相看對象的，可說到底的結果怎樣不是她們可以左右的。

三娘側頭看去，白鸞坐在櫻花樹下，繽紛的落英就飄過在她的身上、頭上，逐日顯露出女兒媚態的臉上是恬淡的笑容。她的五妹妹，正漸漸長成大姑娘。

“小五你……”

想起那日在天清寺，白鸞忽然心情低落，三娘正想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卻見白鸞忽然起身，盈盈一拜，微笑道：“董郎君。”

董世賢有話要與三娘說，白鸞雖好奇他倆究竟能說什麽，可也不好在一旁湊熱鬧，只得獨自一人漫不經心地晃悠起來，卻也不敢離得太遠。畢竟，孤男寡女在一處，總歸有些不適合，哪怕三姐姐已是個寡婦。

其實說起來，白鸞一直盼著三娘能夠改嫁。畢竟，她如今不過才二十餘歲，又很年輕，只有靜姐兒一個女兒，改嫁理應不是什麽難事。可這幾年看來，願意娶她的人有，卻無一不是想納她做妾，或是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想要續弦。

小常氏幾番勸解過三娘，說是以她如今的條件，想要嫁個沒成過家的郎君，已是絕無可能的事，倒不如早早找個不算壞的嫁出去，這樣靜姐兒也就有了依靠。

可三娘的態度，卻有些奇怪。白鸞有時也會偷偷要三位哥哥幫忙相看相看合適的人選，可被她知道後，時常都是突然紅了眼，眼淚啪嗒就落了下來。如此循環幾回，白鸞再不敢背著她籌劃改嫁的事了。

“五姑姑怎麽在這裏，三姑姑呢？”

白鸞正發著呆，突然聽到眉然的聲音，慌忙回頭，就見董三娘帶著她們又走了回來：“你們逛完了？”

“還不是瞧見兩位姑姑不見了人影，這才讓三娘子帶著我們回來找。”眉然有些沒好氣道。她肚子裏還有好些問題沒能問出來，可眉嫵那死丫頭偏偏要回來找白鸞她們，說什麽都不肯撇下。

眉嫵翻了翻白眼，幾步走到白鸞身前，挽住她的手臂，問道：“怎麽只見得五姑姑，三姑姑呢？”

白鸞暗嘆一聲，心道回來得真不湊巧。她瞇著眼，笑道：“這花園如此大，我與三姐姐看得都晃眼了。”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走了兩步，擋住她們的視線。

眉然當即冷笑一聲：“五姑姑果然嘴甜，可這裏又沒有長輩，說這些好聽的話做什麽。晃眼？五姑姑跟著爺爺和二伯，什麽宅子花園沒見過，居然還會看得晃眼麽？”

白鸞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對這個突然不分場合無理取鬧的侄女，氣定神閑道：“各處自有各處的旖旎風光，董家這花園，桃與櫻齊開，正是風光最好的時候，看晃眼也是實話。五兒，其實從我們喻家的祖堂往外看，這個季節，也能瞧見枝頭上灼灼盛開的桃花呢。”

四娘掩唇一笑，眉嫵頓時睜大了一雙眼睛，忙轉臉看著白鸞，眼底裏透著滿滿的竊喜，眉然被瞬即噎住。她分明記得兩年前的五姑姑哪裏是如此牙尖嘴利的性子，這兩年來屢次交手，不是被她三言兩語堵了回去，就是落得被老太爺責難的地步。如今她這話，明著是在說喻家的桃花，暗裏其實是在提醒她若再胡鬧就要關進祖堂裏面壁思過麽。

眉然輕咳兩聲，目光閃爍：“是麽……”她正欲轉移話題，驀地瞧見從白鸞身後慢慢走來的二人，不由楞了楞，疑惑道：“三姐姐？董郎君？”

白鸞心頭一震，忙轉首去看，只見三娘跟在董世賢身後，低著頭慢慢朝著她們走來。如此，要是眉然特地問起為什麽他倆在一處，該如何解釋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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