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汐汐到底沒能撐過去。

在生下孩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汐汐因為大出血，沒能救回來，最後還是去了。

因為連通房的名分都沒有，丁氏命人在郊外尋了處地方草草將她臟了。還不等給剛出生的孩子找到奶娘，原本在柳汐汐身邊貼身照顧的兩個女使凡煙和柑橘又陸續自縊了。

一時間，喻府風聲鶴唳。

到底是出了人命，喻老爺的情緒暴躁了好幾日，不時將小常氏當著眾人的面狠狠訓斥。

“身為當家主母，家裏接二連三出人命，你卻連個原因都找不出來，要你何用！”

喻老爺拍桌大喝。小常氏福了福身，抱歉道：“聽產婆說，柳娘子大出血，是因為懷孕的時候營養過剩，孩子長得太大了，這才造成難產，小郎君能生出來已經是件不容易的事了。”

“那麽，那兩個自縊的女使又是怎麽回事？”

小常氏搖了搖頭：“在兩個女使的屋子裏發現了二人自縊前寫下的書信，所以可以判定並無任何人逼迫她二人為柳娘子殉葬。”

堂中眾人無一不好奇地看向小常氏，她沈默片刻，續道：“凡煙和柳娘子同是*樓出身，感情深厚，想和柳娘子一起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柑橘則是因為自責，認為自己沒有照料好柳娘子，才使得她難產最後不得不和剛出生的小郎君陰陽兩隔。只可惜了，她們都還那麽年輕。”

她說著，頗為惋惜地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長長嘆了口氣。

堂中一時靜默。

丁氏低頭。柳汐汐死後，喻仲夔一度十分沮喪，她借機表現出了同情，總算讓他的心思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腌臜的手段，她用得多了，早已不會在意。死一個人，與死三個人在本質上絲毫沒有什麽差別，她甚至巴不得讓那個賤人生的孩子也一並斷氣算了。

可是……

丁氏微微擡頭，看了看小常氏，見她目光淡淡地飄來，忙又低了頭，像是十分惋惜。

“對了，那個孩子如今是誰在照顧？”

丁氏深深吸了口氣，正好回答，小常氏搶先一步道：“如今暫時留在淳逸齋，妾想著不妨讓三媳婦養在名下，畢竟是三爺的骨肉，雖不是嫡出，可也是個郎君不是，日後也多一份依仗。”

末了，她又輕輕地嘆了一句：“那孩子出生時受了大難，身子骨弱得很，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及冠。”

喻仲夔臉色一駭。

他有聽說孩子出生時臉色青紫，差點就活不了，沒想到竟然身子弱到可能連及冠都活不到。

當即，他就急忙道：“母親可有請大夫來看過，那孩子當真活不了多久了麽？”

小常氏搖了搖頭：“公羊家的那位郎君自小就被認定活不久，可不也藥石不斷地活到了眼下，這孩子若是個有福的，在三媳婦的照顧下應當會好起來的。”

眉嫵皺著眉頭，聞言沖動地站了起來：“讓三嬸嬸照顧那孩子，指不定就跟柳娘子一樣一口氣沒上來去了！”

小常氏唇角微勾，看了臉色突然有些難堪的丁氏一眼：“六兒這是在說什麽傻話？你三嬸嬸沒有嫡子，兩個庶出兒子又並非自小養在身邊，日後這個孩子會將你三嬸嬸視為生母，也算是你三嬸嬸的一個重要依仗不是。小孩子不懂事，有些話，可不得亂說。”

眉嫵深吸一口氣，正想反駁，不料卻被白鸞一把拉住了手。

“五姑姑！”眉嫵抿緊了唇，“她……”

白鸞卻是深深地看了小常氏一眼，然後莞爾一笑：“父親，女兒覺得三嫂嫂平日裏要打理三房上上下下那麽多的事情，如今又要忙著給三郎和五兒找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定十分疲憊。而小孩子素來調皮搗蛋，不好照顧，不妨就托付給旁人吧。”

她說著看向喻仲夔，笑：“三哥哥，我記得你還有一位通房，可是早年壞了身子遲遲不曾有過孩子？”

聽白鸞如此說，眾人遂想起喻仲夔這些年屋子裏的女人來來回回有過不少，到最後卻唯獨留下了一個不能生孩子的通房，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丁氏覺得她沒有不能生孩子，早早就沒有了威脅。

“不用，我能照顧好……”

丁氏見小常氏瞪了過來，趕緊開口。卻不料被喻仲夔打斷了話——

“對了！西川！她一直很喜歡孩子，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白鸞笑了笑。她是始終不信柳汐汐和兩個女使的死是意外和自縊。當初會決定幫柳汐汐進門，不過只是因為她對丁氏抱有反感，想借此機會讓她難堪。可這不意味著，能夠平白看三條人命就這麽眨眼間被人失計害死。

起碼，得保下那個孩子不是。

按照喻老爺對白鸞一貫的寵溺，但凡她開口，很多事不用多說都能成。丁氏只能暗恨白鸞又多管閑事，卻也不得忤逆喻老爺的意思，只得附和著應了幾聲，應允讓西川照顧那孩子。

西川跟著喻仲夔大約也有近十年的時間，從十六起，到如今二十五六歲，可以說將最美好的時光都花在了喻仲夔的身上。可這個男人，帶給她的歡愉始終抵不過傷痛——

她早年壞了身子，空有漂亮的容貌，卻註定不能為這個男人生兒育女，開枝散葉。

喻仲夔的通房，病死的病死，送人的送人，被轉手打發出去再嫁的也不少。到如今，只有她還留著。所以，西川一直很珍惜能留在三房的機會。丁氏對她要打要罵，她都忍了下來，也盡量在讓自己的存在感少一些，再少一些。

其實，喻仲夔以前的那些通房裏，除了兩個庶出郎君的生母當歸外，也有好幾個曾經懷過孩子，可如果丁氏容不下那些孩子，她們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生下孩子的。

例如，她自己。

西川也曾經懷孕過，可惜出了些事，等到她渾身冷汗地醒來，身邊服侍的女使哭著告訴她孩子沒了。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西川一直很喜歡孩子，三娘的靜姐兒就很得她的疼愛。

是以，當丁氏的女使杏仁抱著孩子出現在眼前，當五小娘子笑吟吟地將喻老爺最後下的決定告訴她的時候，西川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然而看著繈褓中*拇指酣睡的孩子，她終於笑了起來。

丁氏對西川的態度一直很覆雜。一方面，這個通房和以往的那些有點不同，西川不像當歸是她的陪嫁出身，而是二房牟氏的陪嫁。另一方面，西川實在有夠怯弱，無論自己對她的態度如何差，她都一一忍了下來，也很乖巧地不去向三爺告狀。

倘若真的將通房一個個都清掃了出去，只怕喻仲夔只會變本加厲地往外頭跑，再加上這又是個不能生養的丁氏考慮到這些，這才將西川留到了現在。

“老爺同意將這個孩子交給你照顧，是對你的信任，你不要辜負了我們。”

丁氏沈默良久，終於不情不願地開了口。

白鸞笑了笑，仔細打量起西川。她看起來那麽溫柔，想來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的。

“這個孩子，父親給取了名字。”白鸞伸手，指尖摸了摸孩子嫩嫩的小臉，看他扁了扁嘴，忍不住咯咯一笑，“父親說，這孩子以後就叫君淇了。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喻……君淇？”西川抱著孩子，喃喃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西川定不負三爺和夫人所托，照顧好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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