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清寺回來，眉然的那點事很快就讓喻老爺知道了，當即就黑了臉，指著丁氏的鼻子就罵她管教不力，又將三爺喻仲夔單獨拎了出來，責怪他對房中妻女不聞不問，生生將她們慣出了這種自私自利的癖習。

喻仲夔雖覺得平白受難，有些不悅，可到底受委屈的是自己最疼愛的妹妹，當下回了屋子就對著眉然好一頓責罵，那一指寬的戒尺握在手裏，親自打在她的手心上，以示教訓。

眉然的性子最像丁氏，對自己的這個父親雖並不十分看得起，卻又畏懼於他的權威，這戒尺才剛落在手心上，她頓時就沒了平日裏端著的模樣姿態，嚎啕大哭了起來，一哭，就哭了整整一夜，丁氏直摟著她埋怨喻仲夔的冷血無情，逼得他怒氣沖沖拋下她們母女二人就又去了柳汐汐那裏。

因為這件事，眉然被禁了足，喻仲夔更是整整三日不曾回過點滄閣，不是住在柳汐汐那，就是去了通房西川的屋裏。一面是受了委屈的女兒，一面是留戀花叢的官人，丁氏氣盛，只能對著女使發脾氣。

幾天下來，點滄閣的白芍和杏仁，無一不是身上帶傷。牟氏遠遠看著她們，長嘆一聲：“三爺是眼不見為凈了，又將通房和柳汐汐護得嚴嚴實實，卻累得她二人受這些苦。”

白鸞正坐在案前與二爺喻仲逑對賬，聽了這話忙擡頭去看，從門外經過的白芍和杏仁脖子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一些淤痕，也不知在那身衣服下到底還藏了多少的傷痕。

“老爺心似明鏡，卻也知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並不太過幹預各房的事，丁氏也怕惹惱了他，所以再怎麽不滿五兒被禁足，也只能在屋裏撒潑。”

喻仲逑停了筆，想起這幾天在家裏聽到的風言風語，不由笑道：“我們的六兒可是也喜歡那杜郎君？”喻家沒有庶女，自然對每個小娘子的親事都是一視同仁的重視，可再怎樣，也不會順著她倆的心思，由她們自己做主。

牟氏嘆氣：“是呢，六兒也挺喜歡杜郎君的，好在我私底下勸了她幾句，加上五兒對小五做的那些事，倒是讓她徹底斷絕了心思，還義憤填膺為小五抱不平。”

白鸞瞧著牟氏的臉色，知道她心裏其實還是有些擔心眉嫵的，忙擱下筆，勸道：“董家賞花會的請帖已經遞來了，到時候一定有不錯的少年郎君也會出現的會上，二嫂不妨仔細看看，興許就會見著合適的。”

牟氏想起賞花會的事，頓時來了精神，笑吟吟地瞧著白鸞：“是了，董家的賞花會，既能幫著杜郎君相看董家小娘子，又能瞧瞧有沒有合適五兒六兒的小郎君，倒是一舉兩得的事。”

卻說另一邊，柳汐汐正對著銅鏡梳妝打扮，高高挽起的發髻上，插上一支赤金的瑪瑙牡丹花簪，又在臉上施以薄粉，抹上胭脂。她身上穿著的月白素緞裙襦，用的是宣城最新進的料子，底下微微露出一雙小巧的赤足，因在屋裏，地上鋪著北方才有的地龍，她用不著穿鞋。聽著身後細微的動靜，她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慢條斯理的道：“三爺怎的不多睡一會兒？”

喻仲夔笑著俯下身，伸手將她摟進懷裏，親昵道：“你不在上頭，床冷了，睡不著。”

“三爺真是的，這話讓旁人聽見了，別讓人笑話。”

話說如此說，柳汐汐笑著轉了個身偎進他的懷裏，雙手摟住他脖子。喻仲夔滿意地揉捏著她的腰身，心中剛生出些旖旎覆又沮喪地壓了下來來：“這都要足月了，怎麽還沒生？”

一聽喻仲夔提及肚子裏的這塊肉，柳汐汐當即就變了臉色。因為這個孩子，她沒了從前的身材，連容貌都難看了不少，要不是最近他和丁氏吵架，已經好些日子沒到她房裏來了，再這樣下去，等孩子生了，或許她離失寵也就不遠了。

“想必是小郎君怕生，所以還不敢出來吧。”

凡煙笑著哄了幾句。柳汐汐忙接話道：“是呢，孩子他還沒做好準備，所以才遲遲不敢出來。這不是還沒足月麽，等足月了，他就會出來了，三爺可別心急。”

三月初八日這天，正在午睡的柳汐汐突然醒了，一頭冷汗地對凡煙說：“羊水破了。”

凡煙驚得一下子扔掉了手裏的杯盞，胡亂推開門，對著正守在外頭的柑橘吩咐道：“快！娘子要生產了，趕緊要產婆過來！”

她自己定下心來，又回到屋裏抱住柳汐汐，連聲地問：“娘子，疼得厲害麽，要不要……要不要咬個什麽東西？”

柳汐汐已經疼得不行，抓著凡煙的胳膊就用了勁。凡煙吃痛地咬唇，使勁將她扶正。這時，柑橘已帶著產婆急忙趕了過來。

喻仲夔趕到時，柳汐汐的臥室已經暫時充作了產房，凡煙和柑橘都在裏面侍候她，配合產婆。

因為柳汐汐至今還沒一個正正經經的名分，她生孩子的事，對喻府來說並不是件大事。是以，該做什麽都還在繼續做著什麽。

白鸞得知消息，卻留了心思，特地趕到三房那兒，陪在三哥的身邊。

喻三爺雖是個浪蕩子，可好歹也經歷過一些風浪，如今雙手握拳，還在微微顫抖，白鸞看著忍不住嘆了口氣。三哥對柳汐汐果真還是有些感情的，不然也不會因為她生孩子時那麽大的動靜感到擔心了。

三個時辰過去了，柳汐汐還沒生下孩子，小常氏指著幾個媽媽煮了些吃的進去服侍她。

“那人還沒把孩子生下來？”丁氏揉著發脹的額角，不滿道，“死叫活叫了這麽久，怎麽還生不出來！”

白芍上前：“聽說是難產了……”

“是麽，那我就再等等。”

那邊，柳汐汐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聽得白鸞在外頭寒毛都要豎了起來。

凡煙和柑橘在屋子裏記得滿頭大汗，可又幫不上什麽忙，只能東轉轉西轉轉，時不時幫著產婆遞個毛巾什麽的。

血水一盆一盆地從屋子裏端出去，又換進一盆一盆滾燙的熱水。喻仲夔已經急得臉都白了。當年丁氏和兩個庶子的生母當歸生產時，他都不曾像今天這樣驚慌失措。

突然，柳汐汐又大叫了一聲，喊地凡煙和柑橘渾身一震，便見產婆拎著一個渾身血水濕噠噠的胖小子站了起來。

凡煙狂喜：“生了！生了！”可不等她喊完，卻見產婆一臉驚慌，再看那孩子，小臉青紫，不哭不鬧，看著竟是快斷氣的模樣。

產婆趕緊將孩子倒拎起來，猛一拍孩子的屁股，產房裏終於傳出了“呱呱”的兒啼。

“三爺，是位郎君！”

產婆興奮極了，舉起哇哇大哭的孩子，邊喊便給凡煙欣賞孩子兩腿間的小鳥。

凡煙又驚又喜，這時，柑橘突然大叫：“血！娘子大出血了！”

門外的喻仲夔剛還沈浸在又添一子的喜悅中，忽然聽到這個消息，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急得就想往屋子裏沖。白鸞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扭頭對著沈媽媽道：“去看看怎樣了。”

這個時候的柳汐汐已經在劇痛中失去了知覺，臉色白得像紙片一般。血崩的消息，一瞬間就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整個喻府。

丁氏大喜，站起身來就要往那屋走，不想小常氏卻站在門口，神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嘴裏冷冷道：“愚蠢。”

丁氏一怔，低頭：“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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