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蘇扶著小常氏靠在湘妃榻上，又往她身後塞進一個軟枕，琥珀上前幾步，捧著一盞燕窩羹，小心道：“娘子，適才為何要打斷三夫人的話？杜家……”

小常氏閉著眼，擺了擺手，道：“她的心思，我都知道，可那又如何，人杜家並非必須娶我喻家女兒的。”

紫蘇在一旁往香爐裏撥弄香灰，聽得小常氏的話，不由瞪大了眼睛：“可大姑娘不是說只要小娘子的世家足以匹配杜家便可麽？”

“足以匹配杜家？”小常氏苦笑，緩緩睜開眼，神情有些嚴肅，“你以為他杜家是多大的門楣，不過是個尋常商賈，倒是胃口不想，想要攀上個有權有勢的人家，好為子孫後代鋪路。”

紫蘇低頭想了想，又問：“大姑娘可不就是從喻家嫁出去的，商家對商家，不是正好麽？”

“好？”小常氏長嘆一聲，紫蘇忙為她揉捏起肩膀來，“當初杜家來給大郎君說親事的時候，可是相中的大姑娘。”

紫蘇有些好奇：“不是大姑娘，那相中的是哪位小娘子？”

“是三娘子。”

二人愕然。可仔細一想，論年紀，喻眉汝的確與三娘一般歲數，可杜家若本身就是個勢利人家，那娶三娘能得到的好處顯然比娶大姑娘來得多。

“若非三娘子因為靜姐兒，無論如何不願再嫁，杜家最後也不會看上大姑娘。”小常氏如此道，就著琥珀的手，喝了一口燕窩羹，“丁氏貪心不足，當初嫁四兒的時候就討要了不少的嫁妝，如今又見大姑娘穿金戴銀很富貴的模樣，想把五兒嫁進杜家，只可惜，人家杜家早已瞧不上喻家了。”

看小常氏一臉的感嘆，琥珀忍不住道：“可我瞧著，那杜郎君似乎很喜歡五小娘子？”

小常氏煩躁地看了琥珀一眼，厲聲道：“什麽喜歡？他就算真喜歡小五，也沒那可能娶到她！別說小五早許了人家，就算公羊家的那位郎君病死了，他也娶不了小五。或者說，大姑娘也會千方百計不讓他娶到小五。”

琥珀被吼得呆住，半晌才回過神來下跪道：“娘子息怒……”

“不要忘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

紫蘇和琥珀被嚇得一楞，卻聽小常氏沈下聲來，緩緩續道：“杜郎君既然稱大姑娘一聲嫂子，那在輩分上已然矮了小五一截，大姑娘多少還是要這個面子的，怎麽會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小常氏霍然坐起來，神色嚴厲地掃了她們二人一眼：“今日我同你們說的這些話，不可往外傳，若讓我知道你們膽敢胡亂說話，便不是喻家家法伺候這麽簡單的了。”

二人被嚇得跪地直磕頭。卻聽得小常氏的聲音幽幽地自頭頂傳來。

“喻白鸞……真不想看著她順順利利地嫁出去。”

那一頭，自小常氏房中離開，丁氏就帶著眉然回了房。外頭寒風夾著飄雪，一入暫住的禪房，便只覺煦暖的風撲面而來。白芍和谷雨忙上前為她母女二人脫下氅子，拿出去撣雪。

屋裏沒了旁人，眉然幾步上前，急急道：“母親，現在如何是好？我……”

“夫人都讓你五姑姑幫忙相看下董家小娘子了，你還想要如何？你大姐姐，瞧不上娘家，不想親上加親。”丁氏很是頭疼地擺了擺手。

眉然蹙眉，有些不悅：“大姐姐如何瞧不上娘家了，她可別忘了自己也是姓喻的。這是門大好的親事，奶奶卻調撥給董家，大姐姐竟然也應下了！”

丁氏扭頭，看著眉然嗔怪的表情，伸手一推她的腦門，訓斥道：“你就知道要，要這個要那個，要比眉嫵好，要比你五姑姑聰明，你事事要強，可這事卻不如她倆看得仔細！”

“女兒緣何就不如她倆了！”眉然過去扯著丁氏的袖子，急道，“論容貌，我並不比五姑姑和六兒差，論學識，女兒如今在宣城也並非默默無名！而且我又與杜郎君年歲相當，不是正好可以成就好事麽！”

丁氏猛地扇開她的手，怒道：“你也不仔細想想你大姐姐對小五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只怕杜郎君自己的確相中了一位小娘子，卻是杜家和我喻家絕對不會同意的一位！”

眉然自小到大，從未受過丁氏的責罵，一時就淚水漣漣，又聽得她如此說，不免楞住：“母親說的是誰？”

“自然是你五姑姑。”

母親的話，再加上先前看著杜少秦對五姑姑的態度，眉然頓時慌了：“……這婚姻大事，素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五姑姑已與公羊家訂了親，就算杜郎君再喜歡她，又能如何？”

丁氏看著女兒哭花了的臉，有些心軟，可一想到適才眉汝說的那些話，只得硬下心腸，淡淡道：“你五姑姑到底還是大姑娘的長輩，杜郎君想娶她，怕是只能等下輩子了。”

眉然平時最是心高氣傲，眼下看著丁氏如是說，終於漸漸醒過神來，咬唇道：“如此自然不能！”可嘴上如此說，心裏頭仍是舍不得杜少秦，“但……母親，想要在宣城裏找到能和他相比的郎君，實在是……”

眉然這死心眼的毛病一上來，丁氏頓時怒上心頭，罵道：“死丫頭，你這是死活都要嫁進杜家麽？可你也不想想，他就算娶不到你五姑姑，也沒必要娶你或者六兒不是！你若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回頭我就告訴你父親，讓你好好吃一頓板子！如今家裏還有個狐媚子天天讓我煩心，你便不要再不省心好麽！”

丁氏這一回顯然是當真硬了心腸，眉然哭得不行，卻還是抓著她的手不願放開：“就算母親要打女兒板子，女兒也喜歡杜郎君！女兒那麽好，倘若多和他相處相處，他一定會像喜歡五姑姑那樣喜歡女兒的！不對，他一定會比喜歡五姑姑還要喜歡女兒！”

“你不要臉，喻家還要臉，永安侯府還要臉！你既然想嫁，好，母親回頭就給你找戶人家，讓你趕緊嫁過去！”

眉然傻了，更是哭得昏天暗地，不能理解為什麽丁氏這一回無論如何都不再站在她這一邊。

命谷雨帶眉然回屋子，丁氏無力地躺倒在榻上，閉著眼，重重嘆了口氣，胸膛一起一伏，十分難受。白芍忙上前給她順氣，嘴裏念道：“娘子別氣，五姑娘只是一時糊塗，那杜郎君再好，又哪裏好得過母女情誼。只是一心想要自己喜歡的郎君喜歡自己罷了。”

丁氏擺擺手，恨恨道：“都怪那眉汝！好好的，做什麽將人帶回家裏，平白讓小娘子們生了心思！”

杏仁從旁端來杯茶服侍丁氏喝下：“大姑娘不願結成這門親事，可娘子當真願意作罷？杜家到底是個不錯的人家。”

“那又能如何，杜郎君是沒上除了小五之外的小娘子，大姑娘為了夫家的利益，卻是不願親上加親。喻家再有錢又怎樣，沒出過官老爺，到底比別人弱了一些。”

杏仁笑道：“娘子到底是娘子，看得比旁人都清楚。”

平日杏仁和白芍的奉承，丁氏聽得只會覺得心裏樂呵呵的，可今日無論怎樣是生不出這份心思了。

“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丁氏憤恨道，“大姑娘既然看不上娘家，又何必回來。不過是想借著喻家在宣城的人脈，給她杜家挑個門第好的人家！我的女兒，還真不是非他不嫁的！”

“娘子說的是，五姑娘容貌生得好，出身又不差，還怕找不著好的人家麽，那杜家這麽勢利，往後要真有合適的娶進門，只怕也會家宅不寧的。再說了，官太太豈是那麽好當的，別說一不小心得罪了皇帝，要受那牽連，就是到時候後院裏頭的明爭暗鬥，指不定年紀輕輕就喪了命。”

杏仁和白芍如此一左一右說著，丁氏總算開了笑臉：“對，我喻家的女兒，再不濟也不會嫁給窮書生，能當官又怎樣，有沒有那個命活得久一些，這還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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