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鸞的雅室之中，凝黛和沈媽媽正俯身沏茶，白鸞倚著三娘坐在軟榻之上，瞇著眼，有些犯困。

“……五兒當真就那麽喜歡杜郎君？”三娘十分疑惑，“我瞧著那杜郎君雖是個不錯的，可也還沒好到能讓人非他不嫁的地步？”

玉蘭在一旁熏衣，聽得此話，不由笑了一聲：“娘子滿心滿眼裏想得都只有郎君一人，旁人再好又如何入得了眼。不像我們，玉蘭一眼瞧著，就覺得那杜郎君模樣生得好，為人也正經，若是能嫁過去，就算是當妾，也心甘情願。”

白鸞皺眉，三娘瞧見她的模樣，輕咳幾聲，對著玉蘭問道：“玉蘭今年多大了？”

“回娘子，玉蘭今年十六了。”

三娘頷首：“十六了，是大姑娘了，倒也的確該為你尋思尋思婚事。”玉蘭頓時羞紅了臉，低頭萬福：“一切全憑娘子做主。”她頓了頓，試探道，“娘子當真想將玉蘭許給杜郎君？”

“許給杜郎君？不妥，無論是妾還是通房，這都不是我能做主的事。”三娘惋惜地看著玉蘭，搖頭嘆道，“倒是門房有個小廝，姓牛，爹娘都是老實本分的，和你倒也合適。”

一聽這話玉蘭就白了臉，可到底是家生子，心知主子的話不可不聽，當即就行了禮：“既然娘子覺得合適，那玉蘭就嫁。”

三娘點頭，命她退下。

“小五，今日之事，你如何看？”三娘擡手，給白鸞捏了捏肩膀，淡淡問道。眉汝倒不是故意針對的小五，只怕是瞧見了自家小叔的心思，所以才想打消他的那些想法。

窗外的風雪未停，白鸞聽得聲音，緩緩睜開眼，笑了笑：“只要不會招惹到我身上來，三房想怎麽鬧騰都是她的事，三姐姐只管和我在一處看著便是。”

三娘一怔，噗嗤一笑：“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也不想想，人杜郎君一心想著的可是你這調皮鬼。”

“他喜歡我，我就必須喜歡他麽？”白鸞坐起身來，歪著頭反問道，“你們都瞧著他是個好的，小五卻覺得他是連陸二爺的一分都比不得。”

沈媽媽聞言，便笑道：“那杜郎君為人和氣，瞧著倒是真喜歡小娘子，若不是因為這長幼有別，小娘子可還會像如今這般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

白鸞轉頭，看見沈媽媽一臉關切，想了想，正色道：“小五知道，媽媽是把小女當做孫女兒一般的疼愛著，可正如媽媽所言，小五是杜郎君的長輩，有這層關系在，就算他杜家是公侯之後顯貴人家，小五也沒法子嫁進去。更何況，就連與杜郎君輩分及年紀都相仿的五兒六兒，都被大姑娘一口回絕了，我又如何會去想這些。”

她是死過一回的人，看事情的眼光自然要比眉然她們清醒，若她還是當年天真無知的喻白鸞，或許也會被杜少秦所吸引，鬧出笑話來。再來，眉然和丁氏是什麽性子，她萬一和杜少秦太過親近，只怕還得平白招惹了她們兩個，到時候可能就得倒血黴了。

沈媽媽畢竟是先夫人常氏身旁的老人了，看了會兒白鸞，知她說得認真，便笑了笑：“可惜了，難得有位家世容貌秉性都不錯的小郎君。公羊家那位是個好的，只是身子太弱了些，小娘子嫁過去難免要受些累。”

只怕，她還不一定能嫁過去。

白鸞想著偎進三娘懷裏，一字一句輕聲道：“若秉性真的好，又如何會讓陸二爺撞見他在林子裏攔著我，不顧忌我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呢。”

三娘見她如此，一巴掌輕輕拍上她的後腦勺，道：“說到那陸二爺，三姐姐可是有些話需得囑咐你幾句。”

“三姐姐請說。”

三娘見白鸞忽然一副大人神色，知她認真在聽，便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勸慰道：“他陸家雖是公羊家的姻親，可你和陸二爺究竟男女有別，萬不可走得太近，以免招惹閑話，落得進退兩難的地步。不過你如今還未出閣，就算日後嫁過去了，青珣的表哥始終是表哥，是外人，不可太過親近。”

言辭間，三娘言語殷殷，帶著幾分嚴厲，白鸞心知她是在為自己擔心，心中浮起暖意，愈發地抱著她的胳膊撒起嬌來。

她姊妹二人談了一會兒的心，三娘想起靜姐兒該找母親了，方才起身離開。白鸞裹著大氅，送她離開，瞧著三娘雖穿著冬衣卻依舊纖瘦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半大的孩子，如何就有這麽多的思慮？”

白鸞扭頭，只見陸郴從她身側走來，一雙俊目幽深如淵：“陸二爺。”對於這個神出鬼沒的表哥，她已經有些習慣了。“便是小孩兒，也是有自己的思想的，更何況，小五如今已經算不得還是個孩子了。”

陸郴幽黑的眼忽然沈了沈，宛如靜湖之中投入了一顆石子光影流動，含著一絲微末的笑意。

“我帶你去散散心如何？”

白鸞立刻擡頭去看他的眼——陸郴見白鸞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望過來，微微點頭。

“你若覺得不合適，便當做我不曾同你說過這話。”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天清寺後山有處茶園，如今冬雪正重，白雪滿園，景色也是十分不錯的，可惜了，五小娘子你似乎不能去看。”

他這話誘惑十足。白鸞低頭思忖了會兒。

前一刻才應下三姐姐的話，以後定不會再同他或其他外男來往過密，這會兒就跟著他去散心，回頭讓三姐姐知道了，會不會要挨一頓訓呢。

可一想到茶園的冬日雪景，心裏頭又忍不住一陣發癢。

她擡頭，瞧見凝黛正站在不遠處候著，忙對著她叫道：“三姐姐待會兒若是問起我去了那兒，你只管說散心去了，旁的話不用詳說，莫讓三姐姐平白擔心。”

說完，她又望著陸郴，笑道：“陸二爺說的茶園在何處？”

她一笑，面上就跳出兩顆小巧的梨渦，嬌俏地像春日枝頭的桃花。陸郴看著，不由嘴角彎了彎，說道：“你跟我去了便知。”

他走了幾句，又停下低頭道：“你還是叫我表哥的好。”

天清寺的後山，是一片茶園，積雪覆蓋茶樹，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內裏還有一座四角飛檐的亭子，亭中設有一張石桌，兩邊各放石凳一張，環境最是清幽。方才在小常氏身前被壓抑的近乎憋屈，又遇上杜少秦那暧昧不清的態度，白鸞直到此時，才真正的舒了口氣。

茶園之中，隱隱有股清新的花香，大約是從一旁的梅樹那兒飄來的。

白鸞一入茶園，就快走了幾步。陸郴也任由她往茶園裏鉆，顧自走到亭子裏。

那亭子因時常有香客休息，倒是被寺裏的沙彌打理得十分幹凈。他撩開下擺坐下，望著在茶園裏走來走去的雪團兒，下意識地想起方才一路走來，那跟在身後的小小身影——十三歲的小娘子，身量未足，已初初長開了眉目，舉手投足間卻偏生不像旁人家的小娘子，端著架子，又嬌又羞，倒是落落大方。

他方一低頭，忽地聽到白鸞一聲招呼，擡起頭來，“啪”的一團雪便襲上面頰。

冰涼的雪水沁進肌膚，陸郴瞇著眼，抹了把臉：“你——”

“陸家表哥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告訴小五？”

小小的人兒就那樣寂寞地立在茶樹之間，神色淡淡，一雙杏眼卻顯出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沈靜。

陸郴無意識地摩挲著指間的一枚扳指，良久，緩緩開了口：“青珣他，要當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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