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逸齋，紫蘇拉開了簾子，入了屋。

小常氏正燒著香，香煙自爐子裏裊裊升起，味道好像與往常的有些不同。

“夫人。”紫蘇行了個禮，輕聲道。

小常氏轉頭，見紫蘇如此，便知前頭大約出了什麽事，“怎麽了？”

“三爺回府同老爺說，想將外頭那位柳娘子接進家裏養胎，老爺不同意，三夫人借此又與三爺大鬧了一場，砸了不少東西，惹得老爺動了怒，正差了人將大爺二爺都喊回來商量。”

小常氏眉眼一挑，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既然如此，我們走吧，去前堂看看，到底會商量出什麽法子來。”

這會兒功夫，白鸞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彼時，她正隔著屏風同眉嫵在閑聊，聽得消息那屏風後頭的眉嫵頓時笑得岔了氣，好一會兒才止住笑聲，對著白鸞道：“五姑姑，我如今去不了前頭，回頭可一定要把瞧見的事告訴我呀！”

白鸞聽得瞪了眼屏風，起身嗔笑道：“枸杞，回頭你家小娘子吃藥的時候記得別給蜜餞，讓她苦一苦，省得還有心思去幸災樂禍。”

眉嫵沒料到白鸞會這麽說，忙討好地叫道：“五姑姑，別呀，這藥可苦了！再說了，這事你不也好奇著麽，幸災樂禍什麽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人。”

白鸞又同眉嫵說了幾句，回頭囑咐枸杞好生照看著她，這才施施然回了趟竹枝苑，好生洗漱了一番。正巧，喻老爺遣了秋葵來請五小娘子往前堂一去。

這會兒，大爺二爺皆已經從各自打理的商鋪回了府，正臉色各異地坐在前堂，葉氏和牟氏向著喻老爺行了禮，這才落了座。而後陸陸續續的，三娘、四娘、白鸞、眉然還有幾位郎君都進了前堂，各自落座，等候喻老爺發話。

喻仲夔和丁氏正跪在堂中央。

喻老爺看著堂中二人，又看了看坐在左右兩邊的子孫們，雙眼泛著若有所思的幽光：“今天把你們都召集起來，是想當著你們的面，對他二人施以家法。”

喻仲夔原以為父親把全家人都找了過來，是想著說打破家規，允許他納柳汐汐為妾，若能許自是最好，若不能，總也是要告訴大家柳汐汐不能動，或許還能接進府裏好生養著，可眼下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家法？

當著一家老小的面，父親竟是要對他夫婦二人施以家法？

“父親！”

不僅喻仲夔有些怔住，便是堂中眾人也都頓時嘩然。喻老爺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輕啜了口茶，說道：“你當年私下從*樓將柳娘子贖身養在外宅，已讓我喻家在宣城丟過一次臉，如今她懷了身孕，你竟還打算將她接進家，究竟置我喻家於何地？”

喻仲夔聽得這話，心裏不由打了一個冷顫。被柳汐汐懷孕的事激得一時昏了頭腦，真的將這事忘在了腦後——將一個私妓出身的娘子迎進家門，無論是商家還是官家，皆會淪為旁人的笑柄。喻家的門楣，由不得他如此踐踏。

“去和柳娘子說，她腹中的孩子日後無論是男是女，都要回我喻家，可她卻是一步都進不得大門……”喻老爺正說著，一旁忽地有人輕咳一聲，打斷說話，他停下話來，轉頭看去，“小五可是有話要說？”

白鸞坐在一旁，見眾人皆向自己看來，不慌不忙落了地，行了行萬福，仔細道：“三哥曾同女兒說過，他雖時常在柳娘子那過夜，可每回都讓人熬了避子湯，這回柳娘子會懷上身孕，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眾人頷首。想來喻仲夔再渾，在這事上理應頭腦清醒的。

白鸞眉目一挑，背起手來踱步到丁氏身前，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可無論如何，就像父親說的那樣，她腹中的孩子總歸是我喻家的骨肉。柳娘子如今在外頭，身邊的女使仆婦能否照顧好孩子還是個問題，更別說是否能安然地生下孩子。不如，就先把柳娘子接進府裏，等孩子安然誕下，再考慮給她個通房的名分，若日後心思大了，一個通房而已，是賣了還是打出去，都可隨嫂嫂的意思。”

她說話時，努力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喻老爺心情一陣好。可再一想到那個柳汐汐許是為了能進喻家的門，這才偷偷懷了孕，不由還是覺得很大的不妥，一時仍在猶豫不決。

小常氏坐在一旁，眼睛朝著跪在堂中的丁氏看去，心底透著笑意。她一貫倨傲，覺得自己出身侯府，本就地位高人一等，可如今還不是要跪在人前領受家法。

秋葵捧著家法走了進來，低頭朝眾人行了個禮，然後安靜乖巧地退到一側候著。

看著她懷中有一個拳頭那麽粗的家法，眾人都忍不住暗嘆，這家夥下去，別說幾棍子了，就是挨那麽一下，也有喻仲夔和丁氏受的。

丁氏怔怔地看著白鸞。

她原以為按著喻老爺的性格，柳汐汐想借著孩子造勢進喻府的事必然成不了，所以才大著膽子差人將外宅折騰成如今的模樣，又把柳汐汐給趕了出去。她千算萬算卻是算漏了喻白鸞，怎的會料到她竟在這個時候幫著柳汐汐說了話。

雖不過是為了柳汐汐肚子裏的孩子考慮，可白鸞說的這些話，卻結結實實地讓喻老爺開始猶豫，到底是否真的要將柳汐汐接納進喻府。

“五妹妹說的是！父親……看在孩子的面上，就先讓她進府，到時候是給個通房名分也好，尋個理由打發出去也罷，總歸是喻家的骨肉要緊！”

見白鸞幫著自己說話，喻仲夔已經等不及了，忙不疊開口。

白鸞回首看了三哥一眼，偷偷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急。

“父親，柳娘子既已被三哥哥贖了身，那麽之前的所有都與贖身後的柳汐汐無關。如今的柳汐汐，只是喻三爺的外室，這個外室碰巧還懷了身孕，理該接進喻府好生照料。這樣日後出了什麽事，總不至於讓外人在背後對著我們喻府大門指指點點，說些難聽的話。”

她說的在理，大爺和二爺想了想也隨即如此附和道。

葉氏和牟氏本就對三房的事情一向不願多問，此事便也隨著各自的官人附和了幾句，表示同意小五的意思。三娘和四娘則推說不懂，一切由父親做主。

等到喻老爺最後過問小常氏的意思時，她瞇起眼，似乎仔細想了想，良久才嘆了口氣道：“如此便將柳娘子先接進來照顧吧，柳娘子身邊的女使仆婦手腳笨拙，回頭妾就讓幾個老媽媽們過去專門照料她，總是不能虧待了孩子的。”

如此，便是全家老小都同意讓柳汐汐進門養胎的事了。

喻仲夔自是心中大喜，丁氏卻頹然跌坐在地，怔怔地看著眾人。

說來說去，還是三爺不爭氣不是……被個狐媚子迷上了，不僅三天兩頭去外頭過夜，就連孩子都讓她懷上了。現在倒好，一家老小都幫著狐媚子說話，以後若生下個兒子出來，別說三房了，怕是連整個喻家都沒了她說話的地方。到時候，豈不是處處都要受柳汐汐的鉗制？

她越想，心中越慌，越發暗嘆，盼著小廝們出去找的時候，柳汐汐能早早地就拿著她給的那些錢離了宣城，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這邊喻仲夔和丁氏回了點滄閣立馬又因為柳汐汐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另一邊，待眾人三三兩兩離開前堂，白鸞湊到喻老爺身旁，挽著他的手臂，撒嬌道：“父親可是生女兒的氣了，女兒方才幫著三哥哥和柳娘子說了幾句話。”

喻老爺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得白鸞一陣嬉笑，忙不疊續道：“那父親，女兒明個兒想出去一趟，沈媽媽和凝黛會跟著我的，女兒晚些回來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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