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我們到了。”

隨著這一聲呼喝，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凝黛掀開車簾向外探了探，回頭對著車內小憩的白鸞輕聲喚道：“小娘子，該下車了。”

白鸞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由凝黛扶著下了馬車。沈媽媽收拾了下車裏的東西，緊跟著也下了馬車。

門口灑掃的小廝見有人從馬車上下來，忙回身向管事通報。待白鸞走到山莊門前，管事已笑著候在了門口。

“可是五小娘子來了？”管事幾步上前，巧笑說道：“二爺吩咐過，他留在宣城的日子並不多，小娘子若有需要，可隨時來靜之山莊，到時可隨意進出山莊。”

白鸞行了個禮：“那多謝管事，日後還勞煩管事向陸二爺轉達五娘的謝意。”

管事一聽點了點頭：“哪裏的話，小娘子客氣了，請吧。”

凝黛詫異地看了看白鸞和管事。沈媽媽輕咳一聲，這才令她回過神來。

靜之山莊的管事素來是個嚴謹的主，一絲不茍，甚至於有些不講情面。眼下瞧見管事忽然笑得這麽溫和，莊內沿途的幾個小廝女使紛紛露出驚異的表情，可視線一旦對上，立馬被他瞪了一眼，頓時嚇得趕緊低頭。

“小娘子這回來，可是為了先前二爺安置在山莊裏的那個男人？”管事說著，臉上笑意不減。二爺不過是去了趟城隍廟，便撿了個看著不成器的男人回來交給他安置，身為靜之山莊的管事，他不得不多留心一些。

白鸞微微一笑：“那人我還得多謝二爺幫忙安置，不知管事可否帶我去見一見他。”

管事頷首。

自那日回了家，白鸞便不慌不忙地讓沈媽媽和凝黛在家裏，暗暗地打探起那個男人的事來。聽說，那男人以前是喻府的一個雜役，連府上的郎君娘子的面都註定見不到。後來不知怎的，有一段時候和小常氏的確走得有些近，但很快就被放了出去。似乎是帶著一個滿漂亮的女使回鄉下老家過日子去了。

找了之前在城隍廟和他說話的老頭了解了下，白鸞這才得知。這男人從以前就是個潑皮無賴，後來二十好幾了，才花錢進到喻府當起個下等雜役來。不過素來就是個好吃懶做的人，到哪裏都成不了大器。這不才十幾年的功夫，地沒了，媳婦沒了，孩子沒了，一個人空著兩只手就回了宣城，還滿口胡言亂語想要訛詐喻府。

那男人說的話有幾分真假暫且不去管他。白鸞心裏清楚，十有八九，當年母親出事，真是小常氏動了手腳。

靜之山莊的大，白鸞很早就知道了。這一回跟著管事又走了好些路，這才走到了莊子後頭的那個禽園。

和頭回來時一樣，禽園裏，那些高高低低的綠樹蔥翠欲滴，碧潭之中水清魚躍。各色的小花細細密密地長了一地，更有石榴花一叢一叢地開著，間或躥出一兩只小麻雀。

碧潭有一叢石榴樹，從樹後伸出一雙腳來。

管事微微蹙眉，正想呵斥一聲，突地，耳邊出現一聲輕笑，他低頭去看，身側嬌俏的小娘子微揚唇角，笑道：“今日這天氣本就無風無雨，加之禽園中環境極好，倒的確十分適合小憩。”

她說話時聲音不大，但平靜的禽園裏頭突然出現女聲難免令人精神一震，石榴樹後的男人猛地坐了起來。

陸郴是個極為自律的人，靜之山莊雖是他在外頭的莊子，可莊子裏女使極少，上上下下的事一俱都由仆婦小廝打理。忽然聽到一個陌生的小娘子的嗓音，那男人顯然吃了一驚。

白鸞臉上掛著一抹微笑，看著分外親切：“這位郎君可是睡醒了？”

一眼看去見是個俏生生的小娘子，那男人本生了幾分調笑的心思，可一擡眼又見管事正站在一邊，立馬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作揖道：“讓小娘子見笑了，見笑了。”

白鸞眉眼一閃，眼眸一轉，已背著手，信步走到了他身前。

那人有些疑惑，忍不住擡眼又看了看管事。

“這位是喻府的五小娘子。”

若說先前對於陸二爺為什麽會突然將自己安置在靜之山莊裏感到疑惑不解，那眼下對於這位五小娘子的到來，他確是知曉得清清楚楚，只那一下，猶如被人猛地砸了一錘子，當即就有些慌了神。

“小……小娘子來這兒，是……是來看禽園裏的鳥的麽……”

白鸞的臉上已經是笑意濃濃：“我是來找你的。”

“小……小的就是一個打雜的……得蒙陸二爺提攜才進了山莊……”

他雖這麽說著話，可目光卻有些不受控制地滴溜溜轉，時不時還往白鸞身上打個來回。沈媽媽看著，漸漸蹙起眉頭，正想呵斥，卻聽白鸞淡笑著開了口：“我來，是想問你些問題，你只需回答我便可。若你不肯老實回答，我想，管事伯伯一定有不少法子能讓你變老實的。”

管事聞言，低頭笑了笑。

仆婦搬來座椅讓白鸞坐下，礙於壓力，那男人只得低頭跪在她身前。他當年怎麽說也是個飛揚跋扈的主兒，不管是在宣城還是在老家鄉下，哪裏用得著跟人這麽三叩九拜的。可眼下，這看著年紀不大的小娘子，竟不知怎地有股子威懾感，雖然是笑嘻嘻的，可壓得他不得不低了頭。

“你老實與我說，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有幾口人，是做什麽的，這次來宣城又是為了什麽。”

“小的姓喬，家裏排行老四，爹娘沒問話就循了排行，給兄弟幾個取名，小的就叫喬四。”

白鸞點了點頭，接過凝黛遞來的一杯花茶，輕輕啜了一口。

“小的家住外三屯，家裏是種地的，後來爹娘死了，兄弟幾個分了田地和房子，趁我年紀小，就把我趕了出來，後來我就到了宣城混，啥都幹過，多了幾年稍微混出點人樣後，就娶了媳婦回了老家。也許是天理報應，回去之後才發現，幾個哥哥死得死，病得病，絕後的絕後，家裏被分走的那幾畝地後來又都歸了小的，就老老實實地當了十幾年的農戶。”

“後來呢？”

喬四擦了擦滿頭大汗，偷偷擡眼看了看白鸞，見她仍掛著一臉笑意，眸光閃閃地盯著自己，旁邊侍立著一個女使和一位媽媽，山莊的管事也不茍言笑地站在一旁，忙又低下頭。

“後來，老家鬧幹旱，地裏頭的莊稼都死了大半了，再不出來只能活活餓死。於是，就帶著我那婆娘和幾個賠錢貨出來了，離家前特地把那幾畝地賤賣，總算有了點花銷。可這一路到宣城，天高路遠的，盤纏不夠，加上……加上小的有時候手癢，就……就一路上把婆娘跟賠錢貨都賣了……”

沈媽媽和凝黛都是一早就知道了這人的底細，可如今再聽他如此說，還是覺得氣憤不已。管事則已經直接黑了臉。

誰知，白鸞的臉上卻依舊滿是笑容，不僅如此，她還不緊不慢地同喬四打起商量來。

“我知你來宣城到底是什麽目的，我也不明說，只和你立個字據，日後你只需按著字據上寫的做，我擔保你後半身衣食無憂。如此，你可敢與我合作？”

喬四楞了楞，震驚地望著白鸞笑盈盈的眼，良久，終於重重地點下了頭。反正傷天害理的事，他早就幹過了，要被老天爺懲戒的話早就跟幾位哥哥一樣死的死病的病，可既然還活著，那再幹一次又怎樣，至少還能多一筆不菲的報酬不是麽。

“小娘子要小的做什麽，說什麽，盡管吩咐便是，只求到時候小娘子別忘了應允小的的事。”

白鸞揚眉輕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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