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自己是怎麽回家的，白鸞是絲毫都不記得了。問了哭紅了雙眼的凝黛才知，當時在城隍廟那兒，因為事出突然，把她嚇得手足無措，幸好陸二爺從旁路過，這才把自己送了回來。

白鸞靠著軟墊坐起，接過沈媽媽遞來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水：“那個男人說的話，陸二爺有聽到多少？”

凝黛擦了擦眼睛，實話道：“應該是全聽到了，但陸二爺方才說，他不會將這件事透露給第三個人，還請小娘子放寬心。”

想起陸郴那人的言行，白鸞微微放下心來。那人看著，倒也不像是會多嘴的人，應當信得過吧。

“小娘子，那個男人……”凝黛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道，“那個男人的話，小娘子可是信了？”

她說的是那城隍廟外同老頭閑話的男人，先不說小常氏如今這個主母之位是否真的得來不易，就說他嘴裏說的“姘頭”一事，就實在讓人懷疑。

白鸞沈默半晌，正遇見沈媽媽推門進屋，驀地出聲道：“想法子，把那個男人給我找來，然後找個地方安置他，最好別讓他先去聯絡了母親，不然事實的真相只怕永生永世，再沒人會知道了。”

打開的窗外，是日落西山的溫暖流光，薄薄地鋪在院落裏，歸巢的春燕呢喃著飛過窗前。她的目光沈靜如水，卻無人能知，此時此刻，在她的心底，因為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因為他的那句話，掀起了驚濤駭浪。

生母的死，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

她們又為何，要以一碗穿腸毒藥將她害死……

這一切的謎底，似乎，只要找到那個男人，只要證實他說得都是真話，就能徹徹底底地揭開。

之後，似乎是受了驚，白鸞又著實病了好幾日。喻老爺請來的大夫只說，是受了風寒並無其他的不妥，這才讓眾人安下心來。

白鸞原想讓凝黛去找那男人，沈媽媽得知後二話不說讓她留下照顧五小娘子，自己跑到小常氏跟前請了探親假，說是自家孫子得了病要回家一趟瞧瞧。實際上，卻是離了府，幫著白鸞找人去了。

白鸞在竹枝苑裏又躺了幾日，天天不是抱著元寶睡覺，就是稍微有了些精神就同靜姐兒在屋子裏鬧騰。青珣來過幾回，卻是回回都只能在樓下同凝黛交代幾句，然後一步三回頭地看著二樓打開的小窗，黯然地離開。

三娘問為什麽不下去見見青珣，畢竟她的風寒其實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白鸞卻是不多話，只搖了搖頭說，他的身子骨太弱了。

又過幾日，沈媽媽探親假結束回府。在拜見過小常氏後，氣沖沖地回了竹枝苑。凝黛忙不疊給她沏了杯茶水：“媽媽慢些喝。”

白鸞讓凝黛領著靜姐兒出去，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半晌她才開口問道：“讓媽媽受累了。”

“小娘子同老奴客氣什麽。”沈媽媽搖搖頭，看著白鸞又道，“倘若當年夫人的過世真不是意外，老奴又怎麽能讓她受著委屈。”

白鸞笑了笑。她自然知道沈媽媽對生母的忠心，不然這事她也不敢讓沈媽媽去辦。

“那人可是安置好了？”

“我尋到那人時，他已經被陸二爺安置在了山莊裏。那山莊就在夫人留給小娘子的陪嫁山莊旁，叫什麽……靜之的？”

話音剛落，沈媽媽便瞧見白鸞楞住了：“小娘子？”

“陸二爺怎會……將那人安置好的？”

“陸二爺說，雖應過小娘子此事不會讓第三人知曉，可喻三爺到底是他朋友，小娘子日後許是會尋此人，怕到那時小娘子一時找不著人，特地幫著小娘子先將他安置在了山莊裏。”

白鸞微微蹙眉：“他還說了什麽？”

沈媽媽想了想，續道：“陸二爺還說，他留在宣城的日子並不多，小娘子若有需要，可隨時前往靜之山莊，他已吩咐過山莊的管事，小娘子到時可隨意進出山莊。”

白鸞忍不住揉了揉額頭。

說實話，她對陸郴這個人的所有認識，都只有他是青珣的表哥。聽說，他在寧城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三哥同他來往父親並不阻攔。聽說，他並非嫡長子，卻比嫡長子更像一家之主。有好多的事，都是聽旁人說來的，這些時日來的接觸，白鸞只覺得這人，十分的可靠，讓人安心。

風寒好得差不多了後，那大夫又開了新的方子，卻是用來安神的。同沈媽媽說了一會兒的話，白鸞有些困了，正待再睡下，竹枝苑內突然傳來喧鬧聲，不一會兒凝黛匆匆上了樓。

“好好的，下面突然鬧騰什麽？”沈媽媽皺眉呵斥道。

凝黛急道：“適才送靜姐兒回三娘子那，正好路過六姑娘的斛珠軒，二夫人正請了大夫給六姑娘看病，聽說是生了麻疹！”

麻疹這病極容易傳染人。聽得凝黛如此說，白鸞當即就起了身，指揮道：“收拾間屋子出來，接三姐姐和靜姐兒過來住段日子，靜姐兒年紀小，最容易得病。”

沈媽媽知她心中著急，有些擔心靜姐兒被過了病氣，忙將她安撫下，轉身就去吩咐苑裏的二等女使收拾屋子，又親自往三娘的屋子跑了一趟。

當夜三娘和靜姐兒就搬進了竹枝苑。

入了夜，喻府的聲息漸漸歇了下來。眉然坐在點滄閣裏，卻是說什麽也不願回她的淩波軒。

“淩波軒就在斛珠軒的隔壁，女兒不願回去，指不定回去了就過了病氣。”

說著她端起茶碗輕輕撥動著，動作尤其輕慢，丁氏坐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看著眉然，最後嘆氣道：“當初你的良辰軒開始特地選在離斛珠軒最遠的地方，淩波軒也是你要，才許你住進去的。”

眉然強笑著偎進丁氏的懷裏：“等六兒的病好了，女兒自然回去。”

丁氏原還想應下，可轉念想到許久沒在屋裏過夜的三爺說今夜留宿點滄閣，心中的天平便自然而然地傾向了男人的方向。

“你父親好久沒陪為娘了，你忍心今天打攪我們？”

眉然被丁氏這直白的話說得吃了好大一驚，等回過神來，臉刷得就紅了：“母親這話說得真是……”

丁氏卻是不在意，只皺著眉憤憤道：“你父親如今十天裏有大半的日子是在書房裏睡的，餘下的日子不是在西川那賤蹄子那裏，就是去外頭跟騷狐貍睡一屋，適才讓小廝回來說夜裏打算留宿點滄閣，我總得使些手段把他留住才行。”末了，她有些咬牙切齒，“倘若外頭的那個騷狐貍懷了種，指不定就狐媚了你父親，讓他把她扶正了。”

“父親就算再風流，卻還是曉得通房和妾是不得扶正的，大璽的律法早早就定下了規矩。”

說完，眉然起身，嘆道：“女兒回去便是了。母親要是有手段制得住父親，為何不早些使出來，又如何會淪落到今日這般被動的境地。”

她話畢直直就離了點滄閣。丁氏被她說得噎住，一時也想不出反駁的話來，半晌吩咐女使伺候沐浴，又特地在屋子裏點了幽幽的熏香，只盼著今夜能將那人伺候好，穩住日漸危險的正妻之位。

卻說眉然那邊。

離了點滄閣，她有些不大情願地往淩波軒走。娘子們所住的屋子一並都建在合歡院中，院內有一共用的小廚房。眉然經過時，小廚房正亮著燭光，她一時好奇往裏頭走了兩步，不見人影，唯有一只爐子上正煎著藥，一旁還放著幾包藥材。

想來這些就是用來醫治眉嫵的麻疹的。

許是鬼使神差了一把，眉然想起近日眉嫵那丫頭的不恭敬，心中一時不忿，等回過神來，她猛然發現，自己竟帶著那幾包藥材回了淩波軒。

如今再拿回去未免惹人耳目了一些，眉然左思右想，索性就將它們全都交給谷雨，讓她埋進屋前的花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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