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

佛祖釋迦牟尼的生辰。

宣城郊外的天清寺要舉行浴佛齋會。

白鸞靠窗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握著茶盞，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出神。

陽光在喻府裏逡巡獨步，角角落落地撒了個遍。青衣女使們灑掃著青石路面，時而交談幾句，掩唇而笑。開滿石榴花的院落裏，時不時還能傳來求偶的鶯歌。有燕於細柳滌蕩間穿行，引得屋檐下雛鳥燕喃。

不知為何，她微微嘆了口氣。

“小娘子這是怎麽了？”

沈媽媽同凝黛一前一後進了屋，正巧聽見白鸞在嘆氣，忍不住好奇道。這幾日，三房似乎消停了一些，沒得那麽多煩心事，也不知小娘子作何又嘆起氣來。

“父親他們都去了齋會了呢。”白鸞慢吞吞地回過身來，可憐巴巴地把身前的簿子一闔，然後放得離自己遠了一些。

沈媽媽莞爾一笑：“小娘子昨夜受了風寒，今日自是不能再往外頭跑，要是風寒更重了可如何是好。”說著，她將手裏端著的一只茶盞遞了過去，“小娘子，將這藥喝了吧。”

說完，便見白鸞眉頭一皺，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沈媽媽遞來的湯藥，捏著鼻子一口灌了下去，末了，將茶盞往桌上一置，苦著臉便道：“睡了一覺，我覺得好些了，外頭那麽熱鬧，當真不許我出去走走麽，總覺得這樣好可憐。”

瞧見她這模樣，沈媽媽倒還是心軟了一些，思考再三，終是點了點頭，許她帶著凝黛出了門。

天氣清明溫和，自喻府出來，一路上都十分熱鬧。雖那天清寺在城郊，但齋會的熱鬧並不影響城裏的喧嘩。

路過前幾日去過的醉芳樓，樓底的小廝正揚著笑在兜售新鮮的青梅煮酒，臨街的窗戶內不時傳來賓朋好友舉杯互敬的聲響。有老婦人沿街販賣剛采下的新鮮櫻桃，三兩下便被人搶購一空。街頭擺起粥鋪，有人家正掛起施粥的旗幟，不多會兒便有窮苦無依的人們排起了長龍。

在城東鼓樓下，還有幾個臨時擺出來的攤子，堆著幾個不大的籠子，裏頭或是裝著白毛紅眼的兔子，或是模樣機靈的狐貍，幾個老婦人正彎腰在那指點，互相說著要買了去郊外放生。還有結伴而行的年輕婦人，羞紅著臉，低聲說著要去寺裏討個泥娃娃，回頭用紅線繩套住脖子，祈求能早日懷孕生子。

“小娘子，你在瞧什麽？”

凝黛本在左顧右盼地走著，倒地年紀還輕，見了熱鬧多少還是會心生向往，不想原本好好地在前頭走著的白鸞突然停了下來，一時不查，直直撞在一起。

白鸞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回過神，撓了撓後腦勺，道：“應該是眼花了。”她笑，“剛才好像看見熟人，不過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應該是人太多，我一時眼花看錯了。”

凝黛左右看了看，沒見著什麽眼熟的人，不疑有他，便道：“小娘子若是覺得身子不舒服了，可千萬記得要說出來。”

見她信誓旦旦地應下，凝黛這才松了口氣。

往前又走了幾步，白鸞還是有些忍不住回頭看了幾眼——剛才……她似乎看見青珣了？好像和一個粉衣女子在一塊兒挑胭脂……

要去天清寺，路途有些遠，加之怕讓兄長們撞見她從家裏跑出來閑逛，白鸞仔細尋思了會兒，最後退而求次其，帶著凝黛去了城隍廟。

便是在城隍廟裏，這日的香火也是極盛。廟祝正與人講著浴佛可成就的十五種殊勝功德，白鸞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默默向著廟中城隍祈願。

“……三者、其心質直。四者、親近善友。五者、入無漏慧……九者、隨意當生凈佛國土。十者、若生人中，大姓尊貴，人所敬奉，生歡喜心……十三者、能於末世，護持正法。十四者、十方諸佛之所加護……”

她微瞇著雙眼，透過繚繞的香煙，城隍的面孔和藹可親。耳畔是廟祝在講完十五種殊勝功德後幽然的一句浴佛偈“我今灌沐諸如來，凈智莊嚴功德聚。五濁眾生令離垢，同證如來凈法身”。

她只求這重來的一生，一切覆轍不重蹈，一切磨難皆雲煙。

“嘿，你這潑皮，什麽時候又回宣城了？”

與周圍的虔誠祈願聲相比，廟外有一給人看相的老頭正同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男子說著話，那應話的男子神情猥瑣，有年輕娘子從旁經過時他竟還會伸手去拉扯衣角，嚇得路人紛紛避讓。

“老家鬧幹旱，地裏頭的莊稼都死了大半了，再不出來只能活活餓死。”

“你那婆娘呢？模樣還挺周正的，怎麽不見你帶著走。”

“賣了。”

男人說著大喇喇地席地而坐，抓了抓黑漆漆的胳膊。

“賣了？”老頭大吃一驚，回神笑道，“你那婆娘長得那麽好看，你倒也舍得賣，就不怕沒人給你暖被窩？”

男人揮了揮手，惱道：“這人都要餓死了，還管有沒有人暖被窩。那婆娘跟了我十幾年，盡生賠錢貨。幸好長得都還周正，這一路賣了不少錢，不然我也走不到宣城。”

他說話時毫無遮掩的意思，凝黛聽得皺起眉頭想要上去呵斥，白鸞抓著她的手，搖了搖頭，輕聲道：“莫管閑事。”

她二人正欲離開，那男人的一句話，卻是令白鸞停下了腳步——

“你回宣城做什麽，找你姘頭？”

“嘿，我還真是來找我那姘頭的。聽說她現在當了喻家的當家主母，這可是發達了呀，沒得道理把我忘了不是！”

“你倒是輕點聲！”老頭噓了一聲，左顧右盼，見沒惹得旁人註目，這才大了膽子呵斥道，“喻家，那可是宣城的大戶人家，你說這話，也不怕被人聽見了惹麻煩！”

男人冷笑道：“怕什麽，要不是老子，那臭娘們能當得上喻家的主母！”

他們的說話聲，說輕不輕，白鸞聽得清清楚楚，凝黛已經變了臉色，緊張地看著她。那男人話中的深意，實在讓人忍不住多思。

“小娘子……”凝黛張了張嘴，“我們回去吧。”

白鸞閉上眼，好不容易才壓下心中沈甸甸的探究和疑慮，睜開眼點頭道：“好，我們回去吧。”

她若再不走，只怕下一刻，便會忍不住沖上去，抓住那男人的衣襟，然後窮兇極惡地問他話裏話外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說沒有他，小常氏就當不上這個主母。

她們才走了一步，又聽那人得意道：“我如今手裏頭缺些花銷，她要是想繼續錦衣玉食過好日子，沒把我伺候高興了，那就什麽都別想了！”

“怎麽著，你還打算去威脅她，她都當主母那麽多年了，還怕你個窮鬼？”

“她是不怕我，可她怕前頭那夫人生的幾個嫡子嫡女呀，這可是殺母之仇，她當真不怕我說出去？”

再然後，他們說了什麽，白鸞全然都聽不見了。她的雙耳裏，只有那一句“殺母之仇”，不斷地，不斷地在環繞，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告訴她，那個人，設計殺了她的生母……

“小娘子，小娘子！”

白鸞的樣子有些不大對勁，凝黛看著，只見她額間不斷沁出冷汗，臉色蒼白，指尖冰涼，不由地覺得心慌，想找人求助，卻是左右見不著熟人。

正慌亂間，卻有人疾步上前，大手捂住白鸞的雙耳，聲音低沈道：“閉上眼，不要看，更不要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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