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將近，街市上比平時稍顯熱鬧了幾分。

作為沒什麽大心思的眉嫵，上了街後最喜歡的事莫過於有好吃的東西，街市上新出的一種小吃名叫“紅豆山藥糕”，馬車經過時她急不可待地探出頭去讓枸杞給買了幾份，然後下了車，跟在程氏身後一路低頭吃著。

那小吃粉白粉白的，吃進嘴裏，齒頰留香，眉然一回頭瞧見眉嫵那愛不釋手的模樣，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惡劣道：“丟人。”

有了吃的，眉嫵倒是不在意旁人說什麽，只翻了翻白眼，繼續吃自己的東西，直到跟著進了一家扇莊，聽得白鸞提醒的聲音，這才回過神來：“怎麽了？”

白鸞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指著一副扇套道：“你瞧著這顏色如何？”

那是個石青色的扇套，面上繡著梅蘭竹菊，看著十分幹凈整潔。眉嫵自是不懂這些，只瞧著這顏色看著還算周正，便點了點頭：“五姑姑這是打算買了送給哥哥們麽？”

白鸞點頭。大嫂和二嫂一向照顧自己，如今送個扇套給大郎他們，也算是回了禮吧。正想著，她又往鋪子裏走了兩步，在一副月牙白繡著錦鯉的扇套前停下腳步。

她如今偶有時間，喻老爺總會帶著她去外頭轉轉，很多時候都能很湊巧地遇上青珣。有時，他還會托人送來公羊家的廚子剛做好的糕點，有時則會送上他尋來的一些新奇物什。

她想了想，擡頭對著掌櫃的道：“掌櫃的，可否將這副扇面包起來？”

這便是要買了？

程氏回頭，看了那扇套一眼，笑道：“小娘子都不問下價錢便要買下，想必是要送給很重要的人吧。”

“這是要送給未來姑父的吧？”

終於吃完了手裏頭的東西，眉嫵接過女使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笑嘻嘻地湊過去。

白鸞笑著推開她湊過來的頭，又低頭看向櫃臺上的一排排扇墜子。

綠檀、紫玉、硨磲、紅髓、黑曜，各式各樣的扇墜子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櫃面上，白鸞一個個認認真真地看過去，連眉嫵的嘰嘰喳喳都忽略在耳後，終於又在一條白硨磲珠環流蘇扇墜前停駐了目光。

“小娘子的眼光實在高。”掌櫃的指使著小廝將扇套包好，見白鸞似乎看中了那條扇墜，忙不疊笑著迎上前來，“這扇墜，用的可是東海海底生長的白硨磲，那可是難得的物什，小娘子既然一眼便看中了它，想必是與它有緣，不妨……”

“這扇墜子果真漂亮。”

不等掌櫃的將話說完，那原本還放置在櫃面上的扇墜便被一雙纖細的手拿了起來，對著太陽，那硨磲折射出的柔光溫潤如玉。

眉然回過頭，盈盈笑道：“五姑姑，這扇墜子不知可否割愛？”

白鸞輕笑，扭過頭，繼續去看那些扇墜，似乎剛才那一條扇墜子，她根本就沒看在眼裏。

眉然看了眼白鸞那笑顏，心底不受控制地動了下，面上略有尷尬神色，手一橫，咬牙道：“掌櫃的，這墜子我要了。”

“好咧，這就為小娘子包起來！”

白鸞像是根本沒聽見她氣惱的聲音，自顧自看著墜子。那掌櫃的是個生意經，眼見著白鸞來回看了幾遍似乎沒發覺能瞧上眼的，忙行禮，說：“小娘子若是覺得這些都看不上眼，不妨稍等，我這就讓小廝將其他的墜子拿出來，讓小娘子仔細挑選。”

眉然心中不忿，嘴裏不自覺揶揄道：“掌櫃的還真是會看人下菜。”

她這話說得確有幾分難聽。哪個做生意的會將自家全部貨品都擺上臺面，便是那些做玉石金銀生意的，也最是喜歡將尤其貴重的貨品藏在後頭，等有客人尋不到滿意的東西時，才不慌不忙地拿出來。

好在，那掌櫃的也不生氣，笑吟吟地捧著一只木盒出來。人未至，那木盒的檀香味便已撲面而來。鋪子內旁的客人皆不由地圍攏過來，只為看上一眼。

那木盒遠看似乎普通的很，可走近了才發覺，竟暗藏乾坤，雕著十分精致的圖紋。掌櫃的笑了笑，緩緩揭開木盒。

“這墜子……”

滿腹好奇的眉嫵湊近一看，驚艷地叫了起來，抓著白鸞的手便道：“五姑姑，你瞧你瞧，這墜子真好看！”

木盒之中，最先露出來的赫然是一條春水綠的白硨磲珠璣流蘇，與方才眉然手裏的那一條比起來，這條春水綠看著更加的溫潤，又在其間帶了幾分的穩重。

“同是硨磲，為何這一條卻不擺出來供人挑選？”

程氏微笑著看他。

掌櫃的笑：“雖同為硨磲，可這一條貴卻是貴在流蘇上。各位可近觀，這流蘇上的結，用的是京城繡錦坊的手藝，這流蘇線也是出自他家。若是行商之人，大多都該聽說過京城繡錦坊，那是專為達官貴人做衣物首飾的大家。自然，這扇墜子，也有了不一樣的身價。”

京城繡錦坊的名字，程氏最是熟悉不過，聽得掌櫃的這麽說，再仔細去看那流蘇的手藝，倒確實是出自他家。

“此物確實出自京城錦繡坊，如此，小娘子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她伸手附在白鸞耳畔輕聲道。

眉然雖還想將這墜子拿下，可仔細一問價錢，多少還是退縮了。喻家月俸不過幾貫，她若是花了太多的錢，母親問起時實難交代。

是以，這春水綠的白硨磲珠璣流蘇到底還是讓白鸞拿了下來。

掌櫃的本還想推薦她其他墜子，可白鸞卻搖了搖頭，只說這墜子合了眼緣，便再看不上其他。

“方才那扇套是送給未來姑父的，那這流蘇是？”

眉嫵好奇得很，抓著白鸞的衣袖就問道。大郎他們雖也用扇子，可怎麽看都覺得這墜子並不是要送給他們的。

白鸞卻不回答，只將打包好的幾個錦盒交給凝黛，囑咐她好生看管，然後見眉嫵使勁兒地纏著自己，不由笑道：“聽說前面的醉芳樓新出了菜肴，我們去嘗嘗如何？”

聽聞有吃的，眉嫵自然就忘了一直堅持著詢問的事。程氏笑著領了眾人，往前頭的醉芳樓走去。

但凡是大的酒樓，通常都有百十間豪華包廂，有一廳院，分東西走廊，到了夜裏，燈火通明，上下映照，妝容明艷的妓女便會聚集在主廊的廊檐下隨手等待酒客的召喚。然在白日，這些妓女們大多是不出來陪酒的，是以，一行人進醉芳樓時，裏頭尋常得很。

因一行幾人皆是女子，樓中小廝十分明事，當即引著幾位上了樓上包廂。

方一落座，便有一人手拿筷子和菜單，快步走了過來挨個詢問她們要吃些什麽。

換做旁人許是奢侈而放縱了點了一大堆，可喻家素來勤儉，便是眉然，也不是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娘子。一人點了一個菜，有熱菜，也有涼菜，眉嫵自是未將點心落下。

小廝拿著菜單推開，順手將包廂的竹簾放下。

“你再吃下去，小心變成城西嚴家的那位娘子，到時候嫁不出去可怎麽辦。”小廝一走，眉然便揚起唇，緩緩笑道。

城西嚴家有位尤其出名的娘子，年過二十仍未能許配人家，只因這位娘子自小嗜吃如命，偏又生就了易胖的體質，豆蔻年華正是與人說親的好時候，卻胖得比得過一個壯漢，至此饒是媒婆們說破了嘴皮子，也沒得門當戶對的人家願意娶她的。

聽眉然將自己同那嚴家娘子做對比，眉嫵頓時紅了臉叫道：“你……你別胡說！我……我才不會胖成那樣子呢！”

正說著，卻忽然聽得一聲忍俊不禁地笑聲，眉嫵一個激靈，立馬扭頭喝道：“誰在笑？”

包廂的一頭，有一熟悉的聲音忍著笑響起。

“對不住，我們這就過去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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