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白鸞聽得仔細，是青珣。

凝黛得了眼色，上前將竹簾掀開，不多會兒，便見著兩位郎君依次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人，有幾分眼熟。

醉芳樓的包廂，大多寬敞明亮，桌案椅子都是極好的木料。見有郎君進了屋，門外侍奉的小廝忙往屋子裏添置椅子，又送上茶水熱毛巾，小心侍奉起來。

“見過幾位郎君。”

幾人紛紛行禮，程氏直起身子朝著青珣身側的郎君看了一眼，而後笑道：“既然遇見了，三位郎君若是不介意，同我們一桌可好？”

大璽並未嚴格規定男女大妨，在外同坐一桌，雖有失禮數，卻也只是為了約束未成年的郎君娘子們私相授受。既然有程氏在，眉然和眉嫵自然不會有異議，至於白鸞，她本就不介意這些。

“那就多謝程娘子了。”

青珣行禮坐下，身旁二人也依次落了座。傳菜的小廝左手杈著三個菜碗，右手依次疊著大約四五個碗，躬身進了屋，低頭分發到每人身前，便是連青珣原本定下的菜，也一並送了過來。

“咦，這碗好生漂亮。”看著小廝擺放在青珣身旁郎君面前的碗碟，眉嫵不由自主地發出讚嘆。

眉然擡眼去看，見那郎君一手執壺，一手握著瓷杯，眼前就擱著讓眉嫵十分讚嘆的碗碟，垂眸道：“陸二爺面前的這琉璃淺棱碗碟，名為‘碧碗’，也叫做‘造羹’，不光樣式好看，就連其中的菜蔬也必然是非常精細。”

小廝陪笑：“小娘子好眼力，這的確是碧碗無誤。”

眉然不耐煩他的奉承，擡首對著陸郴便道：“在二爺面前班門弄斧了，還請見諒。”

陸郴只擡眼看了她一眼，並未說話。青珣許是近日身子爽快，面色有些紅潤，指著坐在陸郴左手的年輕郎君，道：“忘了介紹，這位是平陽侯府上的郁郎君。”他轉頭，又對年輕郎君道，“阿韞，這幾位是小五的侄女，這位則是陸先生的夫人程娘子。”

那年輕郎君，身著墨綠衫子，手裏打著一柄畫著松溪雲鶴圖的扇子，相貌堂堂，衣冠楚楚。聞言，起身對著眉然她們掬了掬手。

眉然回禮，垂下眼簾，偷偷打量起他來。

白鸞記得這人——在平陽侯府，青君也曾笑著喚她一聲“阿韞”。平陽侯的外甥，郁道韞，似乎在京城時也算是個風雲人物，後來不知為何就從京城來到了明州宣城，寄住在平陽侯府。

不過，對白鸞來說，此人是四姐姐的未來夫婿，旁的再無他想。

小廝端上桌來的菜裏，烤蝦香味撲鼻，清湯鯽魚鮮香味美，眉嫵低頭吃得不亦樂乎，惹得身後侍奉的枸杞時不時就要上前小心地給她擦個嘴，眉然雖覺得她的吃相未免有些粗鄙，可到底有旁人在不好發作，便喝茶時借故稍稍挪遠了些位置。

青珣最是喜歡照顧白鸞，他身子弱，陸郴和郁道韞與他在外點菜時總會顧忌到他的身子，多點一些滋補的菜式。眼下，青珣便在那兒，一個勁地將面前的石斛麥冬瘦肉湯往白鸞碗裏舀。

“這湯最是滋補，我瞧著你似乎又瘦了一些。”

白鸞瞧著碗裏的湯湯水水，不由笑了笑。重生前怎麽不覺得青珣是這麽愛……照顧人的性子，說不好聽的就是，有點老媽子？

她欣然接受青珣照顧的模樣，看在眉然眼底，不由生出幾分艷羨，忍不住便笑道：“姑父當真十分疼愛五姑姑呢。”

眉然的這一聲“姑父”喚得青珣心頭一軟，目光柔柔地看著她，回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自然會十分疼愛。”

程氏看著眼前這對看似十分相合的未婚夫妻，十分和藹地笑著說：“小娘子平日吃得可不少，郎君都快瘦得和小娘子一般了，還是多吃些，省得讓小娘子擔心。”

青珣笑著搖手：“讓程娘子見笑了，我本就不餓，少吃些也無妨。”

白鸞其實也不餓，但旁人的好意總歸是要領受的。她低頭吃了幾口青珣夾來的菜，竹簾外走過一行幾人由小廝領著進了青珣他們原本待的那件包廂。

不多會兒，隔壁便突然喧嘩了起來，很是吵鬧。陸郴皺了皺眉頭，郁道韞忍了一會兒終是有些不高興，喚來簾外的小廝吩咐：“讓隔壁安靜些。”

小廝陪笑，趕緊去隔壁傳話，卻不料，那廂的動靜愈發地大了起來。

“來來來，小子，你的大貴人，我，小侯爺在此，還不趕緊地讓田大娘帶著人過來伺候！”

“就是就是，這打開門做生意，哪裏管得著白天還是黑夜的，小侯爺既然來了，自然是要人服侍的！小子，你還等什麽，還不趕緊叫人去！”

醉芳樓的妓女白日裏是不出來營生的，因此，大多要妓女作陪的酒客們都是在夜裏出沒。這大白天的便要人服侍喝酒，難免惹人不喜。

郁道韞不耐煩：“混賬東西，什麽貴人，京城之中貴人多如牛毛怎的就不見如他這般吵吵鬧鬧的？青天白日便要人陪酒，供他戲耍，當真下作！”

青珣擺擺手：“莫要惹事，我們快些吃完走便是了。”

他素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郁道韞有些怒其不爭，卻礙於心知他那並不爭氣的身子，只得作罷。

門外的小廝卻是連汗都下來了，掀開簾子，低著頭進屋道：“幾位郎君大人大量，隔壁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爺，小的實在不敢得罪。”

“永安侯府的小侯爺，那不就是三嫂的兄長嗎？”

白鸞眨了眨眼睛，扭頭看向眉然。

眉然微微蹙了蹙眉，點頭道：“聽這聲音，似乎確實是舅舅。”她起身，捋了捋衣角，笑起來，“幾位郎君和五姑姑稍等，我去隔壁拜會一下舅舅。”

她往隔壁一走，動靜當真小了一些，眉嫵長舒一口氣，繼續低頭吃東西，郁道韞也似覺得不會再有問題，正倒了壺茶水送進嘴裏。

“鬧了半天，隔壁竟是咱親家小娘子們！”竹簾子一下子被人掀開，啪地打在外頭小廝的臉上，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出現在門口，嗓門奇大，長得卻極其獐眉鼠眼。

他一進門，眼睛便滴溜溜地轉，幾下便將屋內的白鸞和眉嫵打量得清清楚楚，裂開嘴，拍手叫好：“好多年不見，小娘子們如今都出落地花兒一般，水靈靈的，看著真叫人眼熱。”

他說話時的猥瑣模樣，白鸞看著實在不喜，好不容易才壓下惱意，起身萬福：“見過小侯爺。”

其實永安侯府的這位小侯爺，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小了。丁氏今年三十有一，她的這位嫡出兄長早已年過而立，卻因為老侯爺身子硬朗至今未將侯位退讓，這才一直被人稱之為“小”。

“這位是五妹妹吧？”小侯爺諂笑著往前走了幾步，眉嫵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伸手要去摸白鸞的臉，“這小模樣長得……”

白鸞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這才讓他的手擦過臉頰避開了。

“五妹妹躲什麽，既然有緣遇見，不如陪哥哥去喝會兒酒？”

因為離得有些近，白鸞清楚地聞到了從小侯爺身上傳來的酒臭，這壓根就是在別地喝多了又跑來醉芳樓繼續。她深吸一口氣，笑著解釋：“還請侯爺見諒，小*會喝……”

“你這是給臉不要臉了麽！”

不等白鸞婉拒，小侯爺卻是一把抓過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就要去摟她的腰，嘴裏還厚顏無恥道:“不過是個小女娃罷了，裝什麽純，扒了衣服上了床，和這醉芳樓裏的妓女根本沒區別！大不了，本侯爺我回頭上門提親，讓你家老爺子將你許給我當妾怎樣？”

身前的男人忽然動怒，面目猙獰，白鸞暗暗一驚，咬牙掙脫他的手，連連後退，將沖上來想要幫忙的凝黛撞得向後趔趄了一下，錦盒頓時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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