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是官家出身，教書的規矩大，女使媽媽們一律不準進學舍伺候。起初，喻家的幾位郎君娘子也不適應，研墨時一不小心便會在袖子上沾了濃墨，時間久了，倒也都逐漸習慣了過來。

白素和仲慈坐在席間最前面的位置，許是因為人小，拿不穩筆，時不時就弄的一手都是黑漆漆的墨汁。

倒是靜姐兒，跟著白鸞上了幾回課，聽說私底下也曾學過習字，沒多久便能穩穩當當地磨好了一硯墨，執筆的姿勢也極其端正。陸先生擡頭，看見白鸞坐在她身旁，時不時糾正她的動作，不由點了點頭，倒不愧是在喻老爺身前教養過的小娘子，兄友弟恭一貫做得極好。

這般讀書的日子，又過了三五日。

這一天上學，四郎喻君曦格外用功。他如今十二歲，可學問卻不敵白鸞，多少有些不甘願。於是，課間休息時便拼了命地擠在先生身旁，問這問那，將不懂的內容全都一股腦地吐了出來。即便陸先生正在指點白鸞習字，他也會固執地過來。

於是，因為他的“一個不小心”，白鸞的筆被撞飛了。

“呀！”

眉嫵一聲尖叫，嗖得從位子上跳了起來，肩頭上好大一塊墨跡：“喻君曦，你看你幹的好事！”她早些才央著父親從外頭買來的和五姑姑相似的裙子，這才第一天穿，就平白遭了罪，心裏頭不生氣是假的，加上她脾氣素來梗直，當下就瞪大了眼，怒道，“你賠我的衣服！你賠！”

喻君曦臉上一紅，慌忙解釋：“六妹妹……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五姑姑沒拿住筆，所以才飛到你身上去……”

眉嫵再天真，也不會傻到這種地步，一眼瞧見五姑姑發懵的神情，當下心裏一陣的憋氣，忍不住就冷哼道：“四哥哥那麽賣力地擠到先生身邊求學，怎麽還有心思去猜五姑姑有沒有拿穩筆。”

“六妹妹，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賠我衣服！不對，你賠的起麽！這是父親特地從外頭給我買回來的衣服！”

眉嫵的性子到底潑辣，沒兩句話就把喻君曦說得沒了話，只能一輛惶恐地爭辯：“我……五姑姑要是拿穩了筆，仍憑我怎麽撞，也不會飛到你身上去啊……明明是五姑姑的錯……”

陸先生只掃了他們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往竹樓外走去。白鸞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她就說按照那幾個的脾氣，沒得道理安分了這麽多天還連一點動靜都沒。

果然，她就這麽坐著，也能平白被潑了臟水。

眉嫵那脾氣，只要讓她發了火，不一會兒功夫就能消停了。是以，喻君安和喻君謙並不打算多管閑事，只坐在位置上低頭看自己的書。可眉然不一樣。

這三五日的功夫，已經令眉然越發的不滿了起來。原因無他，只因這幾日學習，白鸞出盡了風頭，硬生生將陸先生和程氏的大半的關註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作為一向爭強好勝，聰明好學的喻五姑娘來說，她忍不下這口氣。

“不過是件衣服，六兒你何必這麽咄咄逼人，再說了，你總還是得稱君曦一聲哥哥的，如此失禮，可不是我們喻家的小娘子該有的禮節。”看著眉嫵一字一句將喻君曦罵得狗血淋頭，眉然的聲音冰冷冷的響起，一把將喻君曦護在身後。

眉嫵扭頭，輕蔑的看著眉然：“你少說這些有的沒的！陸先生曾說過，兄友弟恭，我自然也曉得如何才是先生說的那樣。但適才四哥哥可沒做到這一點吧？分明是四哥哥擠到先生身邊，然後撞到五姑姑的手，可四哥哥抵死不認錯，還把責任都推到了五姑姑身上！”她頓了頓，繞著眉然轉了一圈，停下腳步，哼了一聲，“虧得五姑姑脾氣好，換做是我，庶子敢這麽對嫡出長輩無禮，我非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六兒說的是什麽話！什麽嫡出，庶出，爺爺說過，我們喻家不分嫡庶，六兒如何欺君曦是個庶出！”眉然蹙眉，義正詞嚴。

眉然私底下自是看不起她這兩個庶出的兄弟，可面上卻還是得做出樣子來。

眉嫵急了，伸手就推了她一把，大聲道：“假惺惺！回回有事你都將自己摘了個幹凈，弄得長輩們都以為是旁人的錯！年前氅子的事，你自己說，是不是你同我說那氅子是五姑姑搶了我的！要不是你，我怎麽會跑去同五姑姑鬧！我要是再信你，我便是傻的！”

眉然臉色微變，別過頭冷然道：“旁的我都能忍，可你往我身上潑臟水，我是怎麽都忍不下這口氣！”

這話一出，白鸞頓時怔住。原先不想淌這趟子渾水的喻君安心知再不管管，這倆妹妹許是要鬧得更過火了，這才擱下筆墨，起身勸道：“你二人一人少說一句便是，何苦還把年前的事拉出來說？”

白鸞頭疼得厲害，眼看著她姐妹二人越鬧越厲害，只得在心底嘆氣。到底事情的起因，還是因為她手裏頭的狼毫：“四郎，五姑姑且問你一句，適才你可是有意撞了姑姑的手？”

喻君曦被姐妹二人的爭執鬧得一張臉通紅通紅，聽到白鸞忽然問了這麽一句，微微有些楞神，看著她不知要回答什麽。白鸞瞇了瞇眼，繼續說：“五姑姑知道，四郎你是盼著能依靠科舉出人頭地，到時候光耀門庭。五姑姑也盼著四郎能早日高中。可是，四郎，陸先生並非是你一人的先生，大郎和三郎同樣師從先生。五姑姑這麽說，你能理解意思麽？”

說完，白鸞忍不住腹誹起三哥來。喻家早前因無庶出，這才上下和睦，偏就三哥那風流性子，整出了兩個庶子來。倘若是庶女便也罷了，待到及笄出嫁，一份嫁妝送出去便無須再憂心什麽，可偏偏卻是兩個庶子。

聽得白鸞如此說，喻君曦紅著臉點了點頭。可誰知，偏就這個時候，眉然卻又突然冷聲道：“五姑姑這是什麽意思？君曦好學，如何又礙著大哥哥和三哥哥了？怕是五姑姑不願君曦學得好了，蓋了你的風頭吧！”

白鸞蹙眉，身旁的靜姐兒有些被這動靜嚇到，緊緊地抱著她的腰，奶聲奶氣道：“不許你欺負姨！”

眉嫵奮力上前，指著眉然和喻君曦的鼻子，恨聲道：“你倒是做了好人，可誰不知，私底下你最是瞧不起庶子庶女，便是平日裏去外頭，遇見那些夫人太太的庶女，回頭你皆會同我抱怨辱了你的身份！如今，倒借著這事，冤枉起五姑姑來了！”

白鸞皺眉。

“六兒！我原是真心實意待你好，便是這件事，也是知你和君曦心裏本不痛快才替你們不平，可如今你卻倒打一耙，幫著五姑姑糟踐我！”眉然徹徹底底冷下臉來，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十分不悅道，“那氅子的事，原不過是我聽人說了擔心你受了委屈才告訴你的，可五姑姑卻楞是同你說是我教唆了你！今日，本就是五姑姑沒拿住筆，這才甩到了你的身上，又同君曦何幹！”

她的話句句帶刺，聽在旁人耳裏十分難聽，正說著，身後忽地傳來腳步聲，一並響起的還有無波無瀾的男聲。“你們還沒吵完？”

白鸞擡頭，正見陸先生同程氏一起進來，身後跟著秋蟬，手裏捧著一套衫子，面色卻是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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