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家在寧城，四姑娘眉玥算不得遠嫁，歸寧的時間卻也晚了不少。

可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兒，總還是要歸寧的。

眉玥回家那日，丁氏著實高興了一把，又見小夫妻倆甜甜蜜蜜的模樣，頓覺自己吃了一把糖，開心地頗有幾分揚眉吐氣的感覺。可一見著女兒對白鸞和三娘的態度，心裏又難免生出些許不喜來。

她本就不大喜歡白鸞，更何況喻三娘還是個與人私奔死了男人回娘家的寡婦，更是讓她覺得晦氣十足。

在廳堂裏見過喻老爺和各位長輩後，眉玥跟著丁氏回了點滄閣，她那官人魯二郎自然便留在廳堂與幾位叔伯喝茶。

“魯家待你可好，有沒有給你立規矩，他屋子裏的通房有沒有對你不敬？”原就知魯二郎屋裏有個通房，丁氏生怕眉玥嫁過去吃了苦卻悶在心裏，一進屋，忙不疊拉著她的手仔細詢問道。

眉玥本還面帶羞澀，可聽得丁氏如此問，頓時想起夫家的那些事，低頭道：“公公婆婆待女兒還是極好的，官人也十分體貼女兒。只是他那屋裏的通房卻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怎的突然變成了兩個，原不是說是個自小伺候的女使麽？”

丁氏對眉玥的這門親事是十萬分地放在了心上，無論是男方的人品才幹，還是房中是否有通房，一早就打探了仔細。她又背著家裏人偷偷去請了高僧和道士來合八字，也不知那倆位是當真得道有為還是弄虛作假，楞是將這小兩口的八字吹噓地上天入地舉世無雙，這才徹徹底底令丁氏放下心來。

可眼下，女兒分明是剛一嫁過去，就受了委屈。

眉玥驀地就紅了眼眶，抽泣道：“原先倒的確是個自小就在身邊伺候的女使。成親的第三日，女兒來了月事，婆婆說這幾日官人身邊不能沒了人，那通房又恰好身子不適，婆婆就做主把她身邊的一個女使開了臉塞給了官人，說是若能生下庶子庶女，便讓官人給她擡成妾。”

這一聽哪裏還得了。丁氏當下就黑了臉，氣得就要去廳堂找女婿理論。眉玥卻將她一把抓住，搖頭勸阻：“還請母親不要怪官人！他是個孝順的，無論如何都不能拒絕婆婆的意思，好在那女使出身低賤，就算將來生下子女，也成不了貴妾！”

丁氏聽完，長長嘆了口氣。她知道眉玥從來都是個乖順的，便是從小得到的寵愛不如眉然多，也不見得眉玥吵鬧過一回，如今也只能盼著她夫妻二人日子能過得好些。

“還以為魯家是怎樣一個金貴人家，卻原來還有在兒子成親第三日，就給新婚夫婦塞通房的。你既不要我同他理論，那回頭母親為你尋付藥，你想法子給他那倆個通房吃下去，多吃幾付，到時候她們就都成了不能下蛋的母雞，也就用不著擔心哪一日生出個庶子來惹人心煩了。”丁氏忍不住咬牙道。

眉玥驚愕道：“母親怎會生出這種心思，無論如何，傷人總是不對！女兒不會做的！”

“傻丫頭！”

眉玥擦幹眼淚，再不提魯家的事，倒是突然問起眉然來：“回來時聽白芍說，這幾日那媒人顏三娘又上過幾回門，說是來給妹妹說親的，可每次都被妹妹著人趕了出去？”

丁氏大為尷尬，可心裏頭實在很不高興。眉玥歸寧，本是開心事，可又是親家給女兒添堵，又是小女兒突然來了脾氣鬧騰起事情來，一俱都是糟心的事。

“你在胡說些什麽，五兒的性子你還不明白，怎會做出什麽失禮的事來。”

“就是因為太明白她的性子，所以女兒才斷定這沿途聽來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母親與父親的感情雖不睦，可到底夫妻一場，只要母親不縱著五兒惹出那些是是非非來，父親總還是會看在永安侯府的面上忍讓著母親，可若是母親繼續不管不顧，甚至推波助瀾，那父親的休書看樣子就要寫定了！”

丁氏瞪大了眼，怒道：“他敢！外頭人給老爺面子，才稱他一聲三爺。摘了喻家這頂帽子，就他那樣子，誰會當回事！’

“母親！”

“而且，五兒也並沒惹出什麽事來，不過是瞧不上她顏三娘給說和的那些人家罷了。四兒，你長姐嫁了平陽侯，雖只是個世襲的侯位，可到底不是尋常人家，你嫁的那人又功名在身，那是要當官的，無論如何，五兒是絕不可以低嫁！她顏三娘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中等媒人，也有臉面來給五兒說親！”

眉玥將丁氏的變臉看在眼裏，忍不住就嘆了口氣，不滿道：“多大的胃口便吃多少的飯。喻家再怎麽有頭有臉，說出去，不過也只是宣城的一個商戶罷了。母親若有心思埋怨別人，倒不如將五兒教養好，她如今年紀也到了，左右不過再過一兩年的功夫便是要出嫁的，別因為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就丟了聲譽。至於那兩個庶出，母親不喜歡便罷，可面上卻還是要過得去，誰又能知道哪日他們就考中了功名，成了官老爺呢。”

喻家家規，男不可納小，女不為人妾，府中上下唯有三房有兩個庶出的郎君，卻是三爺的通房所生。丁氏自然對他二人十分不喜。

眉玥的話，丁氏卻是不理。

“母親若是一意孤行，那女兒也不好再勸說什麽。只今日，還有一句話得說。”也不去等丁氏給點反應，眉玥只自顧自地開口續道，“妹妹若還是如平日那般端著大家閨秀的架子，不願同旁人來往，他日說親，必是極困難的。妹妹的才學並不少，為何就不願時常去和外頭的那些娘子們來往，無論是喝茶還是詩詞，總歸是一種往來不是麽，說不定便能在她們其中得了哪家夫人太太的親眼，回頭得了一門好親事。”

見丁氏漸漸聽得有些出神，她笑道：“母親，嫁得好，不是只有容貌便足夠了。”

因為眉玥歸寧，喻家又好一陣熱鬧，靜姐兒同白素、仲慈玩得很累，便讓奶娘哄著在竹枝苑裏睡了過去。

是夜，三娘也就留在了竹枝苑裏。

自小，白鸞便時常同三娘睡在一張床上，吹燈後，姊妹倆又閉著眼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說著說著，三娘忽的道：“那魯家郎君，看著是個好的，只盼著往後四兒能像大姐姐那樣，孝順公婆，照顧官人，過得和美一些。”

白鸞想了想，扭頭過來，詢問道：“三姐姐如何知道那位郎君是個好的，聽說他房裏有個通房，頗得他寵愛，四兒嫁過去也不知能否得他心意。”

“通房而已，總是還沒生出庶長子不是。”黑暗中，三娘輕輕笑了笑，聲音中帶著抹不開的傷悲，“小五，這世間，如何能去求男子一心一意只待一人，便是他心裏頭只有你，為官人納妾，盼著官人開枝散葉方才是公婆眼中媳婦該做的事兒。”

她頓了頓，似乎嘆了一口氣：“他若能活著，便是為他納妾我也心安。”

白鸞本已有些困了，可聽得她如此一聲嘆息，頓時醒了大半：“三姐姐如何要說這些。姐夫若活著，必然和三姐姐琴瑟和鳴，又如何會生出納妾的心思來。更何況，姐夫若不是心中有你，你們又怎麽會……夫妻既然情深，又何必要納妾給彼此添堵。”

三娘初聽，不禁愕然，可轉念一想，只得無奈地笑了笑。

“小五，”她悠悠地道，“等你嫁進公羊家，你便會知道了。夫妻感情再好，如何敵得過旁人的美色。他是真心疼我，又是與我私奔，倘若我倆是明媒正娶，靜姐兒還未出生，只怕他房中就已經被塞了人。如此一想，我當這寡婦，當得也不算憋屈，起碼……他至死心中也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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