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早的喻府頗有幾分小心翼翼的熱鬧。來往的仆婦女使小廝，無一不是低著頭在管事的媽媽指揮下輕著腳步東奔西走。

淡淡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懶洋洋地照在庭院中的花枝上。一只新燕忽然飛來停在枝頭，抖落雙翅上的露水，喙間啄著一口春泥。

淳逸齋內，小常氏披著烏發坐在妝臺前，銅鏡內映出她的容顏，吊梢眉，丹鳳眼，風姿綽約，雖已是三十餘歲，看著卻像極了二十幾歲的年輕娘子。

紫蘇正站在她身後，為她仔細梳理著長發，琥珀半蹲著身子在給她整理裙擺衣角。屋內還侍立著一行四名二等女使，手中捧著各式發簪各色胭脂。一俱都在忙著服侍小常氏洗漱打扮。

“娘子這身衣裳是新作的，樣式可是今春京城裏最得夫人太太們歡心的，娘子穿上去真好看！”紫蘇擡頭，看著銅鏡中小常氏的臉，笑吟吟道。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一早聽到自家娘子這般喃喃，紫蘇和琥珀顯然被狠狠驚愕到，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饒是自喻最得小常氏心的紫蘇，也不敢在這時插上一兩句話妄自去安慰。

要是這個時候有石榴在，許是就能好些吧，畢竟那丫頭快人快語最能逗人發笑。

可石榴已經……

紫蘇正想著被小常氏著人趕出喻府，如今也不知流落到哪裏的石榴，忽然又聽到她在那疑惑道：“紫蘇，你說，我到底像不像她？”

喻老爺的原配常氏，論關系，也算是小常氏的遠方堂姐了。

小常氏成為喻老爺的續弦不過才五年，膝下的一雙兒女如今才堪堪四歲。因生產時極近辛苦，又是年近三十才懷上的孩子，她自是疼愛非常，可卻無論如何也未曾見老爺他有如疼愛白鸞那般，疼愛這一對年紀最小的孩子。

紫蘇是喻府家生子，對過世的先夫人常氏自然留有很深的印象。那是位十分溫柔的娘子，容貌又長得極好，幾位小娘子誰的容貌最近先夫人，只怕便是竹枝苑裏的那位了。

可是，那麽溫柔善良，又賢良淑德的娘子，在懷著五小娘子的時候，幾度差點滑胎，多虧大夫診治及時，加之常氏身體底子本身不差，這才好好地讓五小娘子長到了九個多月。

“娘子是夫人的親戚，長得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長得像啊……可是到底不是她……”

小常氏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臉，微微嘆了口氣。

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曾經遠遠地見過常氏一次。那時候的常氏，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卻依舊好看得如同絢爛的朝霞，尤其那一日初見，常氏正與喻老爺一道站在灼灼桃花枝下，落花飄在發間衣上，就像是下了一場絢麗的花雨一般，她在花下笑，如沐春風。

她嫁進喻府那麽久，年輕漂亮，卻始終成不了那個人，代替不了常氏。

“娘子自然是娘子，如何要去強求將自己變作另一個人完全不同的人呢。”琥珀並不很懂小常氏嘆氣的意思，呆楞楞地接了一句。

琥珀並不比紫蘇懂顏色，小常氏也不勉強，只收回出走的神思，對著銅鏡照了照自己的發髻衣著，開口道：“小郎君和小娘子起來了沒？”

紫蘇趕緊回話：“已經吩咐奶娘伺候小郎君他們起身了。大爺二爺他們都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走吧。”

小常氏也不多說什麽，起身細細踱步，向外頭走去。

待走到門口，她忽地想起什麽，轉身便道：“那孫婆子，可還能用？”

紫蘇一頓，忙低頭：“那孫婆子自那日後便一直進不得小廚房，聽說昨夜便拿著二爺給的錢回鄉養老去了，說是五小娘子念其年紀大了還留在府中做工太過可憐……”

“呵，念起年紀大了，可憐？”

“聽說這是五小娘子的原話……”

小常氏未再說話，只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庭院內正在灑掃的仆婦，淡淡道：“她倒是比姐姐聰明……我倒是想知道，竹枝苑如今當真如銅墻鐵壁一般麽。”

“娘子的意思是？”

“你再試試，想辦法在竹枝苑裏多找幾個聽話的。”

琥珀其實並不太懂為什麽小常氏總是十分註意竹枝苑裏那位的動靜，可也不好當著主子的面問，只得在小常氏進了廳堂接受晨昏定省後，拉著紫蘇偷偷詢問。

初時紫蘇也是一怔，待回過神來，苦笑道：“娘子不過是擔心五小娘子聽了旁人的教唆，生出不好的事來罷了，哪裏有特別註意那位的動靜。”

如此，琥珀倒也不好再問。

喻老爺如今年近六十，已對周公之禮沒了太多的興致，故而平日裏鮮少會宿在淳逸齋。他本在堂中同家中小輩們說話，小常氏進屋時他正被靜姐兒和白鸞說話時的童言童語逗得發笑。

“官人這是在笑什麽，可是妾錯過有意思的事了？”小常氏笑吟吟地看著抱著靜姐兒坐在喻老爺腳邊小墩上的白鸞，道，“是小五說了有趣的笑話麽？”

“要花花！姨說要帶靜姐兒去看花花！”

靜姐兒十分乖巧地揚起笑臉，一手摟著白鸞的脖子，一手正拉著喻老爺的手，撒嬌道：“爺爺，我們去看花花！”

喻老爺哭笑不得地從白鸞懷中接過靜姐兒，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輕聲細語問道：“咱家裏那麽多花，靜姐兒看不夠嗎？”

“舅舅們都說，城裏的桃花花都開了，好漂亮的，爺爺，我們去外面看花花！”

喻家的娘子們平日鮮少出門，能瞧見滿城桃花開的，除了府裏的小廝女使們，也就只有幾位郎君了，可幾個小子也不是會平白去說這些話的人。喻老爺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各自低頭喝茶的兒子，又回頭盯著白鸞，直到她撐不住低頭摸了摸鼻子。

“女兒……女兒就是覺得整日待在院子裏有些悶……一聽兄長們說城裏桃花都開了，景色正好，不免就心動了……”

看著嬌俏可愛的小女兒，喻老爺不免就想起了常氏。當年，初遇她時，正是小五這般年紀，豆蔻年華的小娘子，著一身粉衣，面若桃腮，一笑便瞇著眼睛，唇角上揚，跪在菩薩跟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笑吟吟地在為自己許願，願自己能遇到如意郎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便是在那一日，他微微動了心。不久，便托人打聽到她的名字以及出身。一年後，她被八擡大轎擡進了喻府的大門。

當他的頭發，和她的頭發紮系在一起，便暗暗許諾，此生當如她意——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只可惜，她去的太早了。

“小五，”喻老爺回過神來，看著眼前最像愛妻的小女兒，緩緩道，“過幾天，父親就帶你去踏春，也帶我們的靜姐兒去看花花，好不好。”

白鸞壓下心頭的雀躍，起身盈盈一拜：“女兒多謝父親！”

靜姐兒咧著嘴笑，摟著喻老爺的脖子，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們去看花花！”

“父親父親！我們也要去！”

靜姐兒的話音剛落，白素和仲慈兩兄妹也爭先恐後地從剛進門的奶娘懷中掙紮著下了地，然後幾步撲進喻老爺懷中，生怕被父親給忘記了。

雖不是對這一雙兒女特別的疼愛，可到底還是自己的骨血，喻老爺笑著摸了摸孩子們的頭，又擡頭看了看小常氏，良久才道：“露華，你也一起來吧，帶著孩子們。”

小常氏一楞，柔柔笑開：“妾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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