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在人群中見著了青珣，可礙著男女有別，青君也不好將白鸞留下，讓她同年輕郎君在一處說話，便帶著她，同郎君們行了個萬福，而後匆匆往另一邊走去。

青君命人在梅花林中的石桌旁擺了暖爐，又端來茶水和點心，然後三人就在石桌邊坐下，賞花品茗，十分愜意。

梅花林中的石桌，離湖畔的水榭並不遠，聽得從水榭裏傳來的陣陣笑聲，青君突然生出好奇，擱下茶盞，探頭道：“小五，方才那位就是和你訂了親的公羊家的病秧子？”因名字相差無幾，青君對他的事多少有過耳聞。

白鸞笑道：“珣哥哥只是身子弱了些。”

“可我聽說，他一年中有大半的時辰都是在病榻上度過的，家裏日日夜夜都是草藥味，連帶著身邊伺候的小廝都懂了三分醫術。”

聽著青君的話，再想起方才在水榭中瞧見的情景。十七歲的少年郎，面龐白凈，修眉俊眼，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因為身子弱，他的嘴唇甚至沒什麽血色。白鸞一直記得，小的時候，父親時常帶她去公羊家，青珣雖大多待在房中，可倘若她來了，必然會從屋裏出來陪著她到處轉轉。

“他的病，會好的。”白鸞一臉正色，慢慢揚起唇，“你瞧，他如今既能出門了，那身子定然好了不少。”

喝了一會兒茶，水榭那換了一撥客人，這一回是各家小娘子在其中撥琴弄弦，烹茶調香。聽著笑聲，青君頗有些向往，四娘也漸漸露出探究的神情。白鸞見她二人已有些坐不住，便道：“青君和四姐姐只管去那裏湊個熱鬧，琴棋書畫什麽的我最是頭疼，就坐在林子裏賞賞花便好。”

青君也不客氣，吩咐女使在一旁好生服侍，便帶了幾個隨身的女使，領著四娘奔水榭而去。

白鸞獨自坐在林中，瞧著枝頭梅花朵朵，手裏那白瓷蓮花浮紋的茶盞裏盛滿茶香。

恍惚間，聽得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白鸞驚詫回頭，卻見青珣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後，微笑道：“瞧見你沒跟著過去便想，許是你還在林子裏。”

瞧見突然來了一個年輕郎君，陪侍的女使呆了呆，好一會兒才想起方才元娘曾聽到過這郎君似與小娘子有婚約，這才低頭為他沏了杯茶，然後退後。

嚴格說來，青珣是自重生後，白鸞接觸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外男，可因了從前的那些交情和回憶，她並未覺得如此見面有什麽不該的。

大約是太久沒見，甫一見著白鸞，青珣著實有些吃了一驚。都說女大十八變，可眼前的女孩兒只不過才十二歲，卻已經同他記憶中的大有不同——若說一年前的小五，還是個俏麗可愛的小娃娃，那如今的她已然變作了一個嬌俏的小娘子。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一來喉嚨微癢，二來也是因一時找不到能開口的話題。

白鸞笑吟吟地看著他，問道：“方才珣哥哥贏了幾局？”

“三局……無奈贏得並不輕松，好生費力。”青珣赧顏道。

“並不輕松又怎樣，珣哥哥菲薄了，若換做我，別說三局了，就是讓我三子我也贏不了一局。”白鸞擺了擺手，“珣哥哥是知道的，若說鬥蛐蛐，我卻是知其一二。”她自小雖被壓著學了那些琴棋書畫，可大抵是性子調皮，最喜歡的還是跟在三哥身後，看他鬥蛐蛐或是遛狗走馬。

青珣笑語晏晏的看著白鸞。他自然是知道的。頭一回見著小五的時候，她不過才三四歲，皮實得很，穿著件藕荷色的小襖，正在往喻府後花園的假山上爬，只為了捉住山上曬太陽的一只小貓。雖後來被那貓不客氣地撓了一臉，可依舊咯咯地笑了起來。一個轉身，他又見著她撲進草叢裏，說是見著了一只很大的蛐蛐，要逮住送給三哥。

後來，她就成了他未過門的小妻子。

“你這樣淘氣，日後嫁過來可怎麽辦？”

白鸞原本正笑著在說三哥年前被一條獵狗攆了一條街的糗事，忽聽得這麽一句，頓時怔住。

少年語意溫柔，目光和煦，雖唇上無色，可自他眼底流露出的淡淡的情意，如顏色最為明艷的胭脂，慢慢抹上白鸞的雙頰。

青君之前留下服侍白鸞的女使已不見了蹤影，白鸞低頭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咳嗽兩聲道：“什麽怎麽辦……”

她二人在林中坐了許久，直到水榭裏頭的聲音停歇，青君同四娘又尋了回來，這才停止說笑。

看見坐在白鸞對面的年輕郎君，青君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張了張嘴，笑道：

“方才阿韞還說一轉眼就不見了郎君，原來是偷偷到這兒同小五私會來了。”見青珣紅著臉有些慌張地擺手，忙又掩唇笑道，“你放心，我才不會到處亂說呢。”

“青君！”

正說話，不遠處忽然傳來呼喊聲，青君回頭哎了一聲，又道：“小五，我們走吧，兄長已在前面設宴，你和我坐一處說說話。”她嘟起嘴，有些不大高興，“方才你沒瞧見，那幾個小娘子在人前下巴擡得高高的，好像自己的家世有多高貴似的，不過也是和你我一樣的商家出身，我兄長好歹還是平陽侯呢，憑什麽自視甚高。可一轉頭，到了阿韞面前又是彈琴，又是吟詩，一個個嬌羞地像朵花兒似的。”

白鸞不知青君說的那個“阿韞”是誰，但多少猜得出該是平陽侯府上的哪位年輕郎君，許是因容貌端正，加之家世背景極好，使得那些聘聘婷婷的小娘子們紛紛動了心思。

青珣沈默片刻，道：“阿韞定喝著酒笑著看小娘子們比試高低。”

青君吐舌：“郎君倒是沒猜錯，阿韞何止是在一旁喝著小酒看她們比試，還設了彩頭，說誰能得了頭名，便陪著她去街上逛一天。”

青珣臉上浮上笑意：“如此，方才的比試定然十分精彩。”

“是呢，只差一點，她們就鬧得能撕破臉皮打起來了。”青君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抓著白鸞的手便道，“我同你一樣，琴棋書畫平平，去那兒不過是湊個熱鬧。我瞧著那些個小娘子們，倒沒一個能有小五生得好，要不是小五早早就許給了郎君，真想同兄長說，讓阿韞上喻府提親去！”

她這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對，這話旁人聽或許無事，可如今她分明是當著青珣說的話。

青珣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後知後覺捂著嘴一臉歉意的青君，擺手道：“無妨。你便是提了，我也信阿韞並非是那般橫刀奪愛之人。”

青君松了口氣。白鸞在旁笑笑：“你忘了你嫂嫂要喚我姑姑了？”

白鸞隨口一句話，震得青君扶額嘆道：“哎喲，我是真的忘了這一遭。”

喻氏既然要喚白鸞一聲姑姑，那阿韞的輩分可不是比她小了兩輩。青君敲了敲自己的頭，吐舌道：“一定是餓得昏了頭，小五，走，我們趕緊去宴廳，你四姐姐一定餓壞了。”

四娘一直站在一旁聽他們說話，聞言立馬瞪了青君一眼。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這一瞪，更是平添了幾分嬌嗔。青君忙笑吟吟地上前：“是我餓了壞了，是我餓壞了。”

三人往前走了幾步，忽聽得青珣在身後喊了一聲。白鸞回頭，他揚唇笑道：“小五，過幾日，我給你介紹一人。”

白鸞微楞，見他再沒別的話，只一雙眼含著笑意，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咬了咬唇，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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