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侯府的商會年宴後，又過幾日，喻府上下覆又回到了往日的井井有條。喻府名下的各家鋪子掌櫃陸陸續續回了話，皆已過了年假開始營生。白鸞坐在臨窗的琴室向外眺望，竹枝苑裏一片春雪，芳草在底下忙碌，一個不小心就連人帶物在雪地裏摔了個四腳朝天。

見她看著窗外忽然“撲哧”一笑，三娘停了手裏的刺繡，擡頭道：“窗子關了吧，小心凍著了。”

聞言，白鸞聽話地關上窗子。

琴室內裏靠墻的位置放著一張小榻，鋪著毧毯，堆著錦被，靜姐兒正抓著元寶的尾巴睡在上頭，三娘守在一旁，手裏拿著繡品，時不時給她掖好被角。

“四姐姐當真要和平陽侯府訂親？”

三娘咬斷手中的一根繡線，點頭道：“平陽侯兄長早逝，只留了一個兒子常年住在侯府，父親是覺得那位郎君也是好的，只可惜輩分上有些不妥，一開始並未同意。”

白鸞想了想點頭。論輩分，青君都得喊她和四姐姐一聲姑姑，更何況是青君大哥的兒子。

“可平陽侯卻說，親上加親並非不可，便起草了一份草帖子，讓媒人送到了父親跟前。父親左思右想，到底還是應承了這門婚事，說是明年便讓小四嫁過去。”三娘嘆了口氣，續道，“這輩分可得亂套了。”

確實是亂了套了。白鸞正想著，沈媽媽忽地掀了門簾進屋，樂呵呵道：“小娘子，公羊家那位郎君來了，正在廳堂那兒候著呢。”

三娘自然是聞弦音知雅意，落落大方道：“小五，還不趕緊去，別讓人等急了。”

三娘的打趣，讓白鸞平白微紅了臉，就著凝黛的手，穿上氅子輕手輕腳出了門。元寶睜眼，從床上跳下來，幾步跟了出去。

正好在下雪，雪花一朵一朵從天而降，後花園的梅樹上，白雪覆滿殷紅色的枝頭。不知為何，園子裏意外的沒有仆婦在掃雪。

白鸞哈了幾口氣，暖了暖冰涼的手，經過園中假山一側，正打算往九曲橋上走，忽地聽到了什麽動靜，忙尋了假山在後頭躲了起來，偷偷探出頭打量漸行漸近的兩人。

她看了一眼，兩個表情有恙的人正朝著這邊走來。年長的是三嫂丁氏，她瞥了眼身後穿著雲錦長裙的年輕娘子，慢下腳步稍等了會兒。

比起白鸞，眉然的相貌並不那麽出色，許是知道這點，是以自小丁氏便在她的身上花了很多努力，用最好的胭脂水粉，學會最新的打扮，又勤讀詩詞歌賦，於是養出了絕佳的氣質。

白鸞躲在假山後，瞇著眼打量起眉然。

五姑娘喻眉然的年紀要比她大上三歲，如今已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白鸞對她的記憶，一直都是“是個有主意的”，倒從來沒想過其他的。

“母親，您在急什麽？雪天路滑，走路當心些。”眉然捋了捋鬢間，蹙眉道。

“急什麽？”丁氏回頭，正色道，“你可知前頭是誰來了？”見眉然神色淡然地搖了搖頭，續道，“公羊家的那位郎君，一同來的還有寧城陸家的二郎。”

“廳堂既有訪客，又是外男，母親如何要帶女兒前去那裏。”眉然一楞，停下腳步，有些不悅道，“再者，公羊家的那位郎君與五姑姑有婚約，就算是陪客，也理當是五姑姑前去才是。”

“你個渾丫頭，誰讓你去陪客了？聽你父親說，陸家那位郎君如今是陸氏這一代裏頭最有本事的一位，極有可能成為陸家新任家主。”丁氏伸手在她胳膊上扭了一把，想也沒想就道，“你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你父親的意思便是給你相看相看，試探下那位郎君的意思。”

“議親？”眉然先是一怔，隨即瞪大了眼，驚呼一聲，“母親的舉動也太過大膽了一些，也不怕讓奶奶知道了以為你不喜她給挑選的郎君們。”

她說得大聲，許是因為後花園裏此時此刻沒旁的什麽人，眉然並沒有多加收斂，丁氏也沒去攔她，只咬牙道：“你以為那位是什麽好人不成？她能成為續弦，不過是因老爺子覺得她有幾分像你嫡親的奶奶。再者，若不是因為她，你五姑姑也不會一出生就沒見過生母的模樣。”

眉然的臉色果然變了一變。

丁氏又道：“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眉柔嫁了平陽侯，眉玥許配了人家只等著明年出嫁，我如今自然是要為你好生謀劃謀劃。”她笑道，“作為母親，我總是不會害你的不是。”

這些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都傳到了假山後的白鸞耳裏。

像是被人掄起錘子惡狠狠地砸了後腦勺，白鸞呆楞楞地站在原地，腦海中登時一片空白，耳畔只聽得到那反反覆覆的一句“若不是因為她，你五姑姑也不會一出生就沒見過生母的模樣”……

她二人說話間，漸漸向假山走近。等到白鸞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找地方躲藏了，不由緊張起來，只得忙往假山上的山洞裏鉆。她人雖小，但外頭的氅子到底大了一些，半截衣擺都露在了外頭，丁氏母女倆只需一個轉身，就能瞧見假山外的一角氅子。

假山外的人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已經近得仿佛就在身後了。白鸞不敢再亂動，瞪大了一雙眼，小心翼翼地去拉衣擺。

丁氏和眉然就要往假山前走過，白鸞心裏咯噔一跳，正想著要編個什麽理由來應付等下她們母女倆的質問，卻突然眼前一暗，不知何時竟走來一人，堪堪停在山洞外，將她露出的一截衣擺擋得嚴嚴實實。

“你……敢問這位郎君是？”

大約是在要繞過假山時見著了擋在山洞外的那人，丁氏的聲音略顯遲疑。白鸞聽得仔細，眉然在那小聲地問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會不會都讓這人聽了去。

因那人擋住了山洞口，也擋住了大半的光亮，白鸞在裏頭只能看到他身上那件紫色的鶴氅，領口露出一小段皂色頜領羅衫的樣式。

“在下陸郴，乃喻三爺的朋友。”

竟是三哥的朋友？

白鸞怔了怔，霎時不知等下該如何是好。

“原來是官人的貴客呀。”丁氏一聽，臉上頓時帶起笑意，行了個萬福，“園中雪冷，郎君怎會一個人在此？”她看了看四周，不見人影，又見男子站在假山前不動一步，便笑問道。

山洞裏，白鸞聽得心中一驚，繼而又忍不住搖頭苦笑。因為得了消息說青珣和陸家二郎在廳堂裏吃茶，所以眼下見著這人在後花園裏出現，以為這人是在幫三哥望風麽，丁氏是覺得山洞裏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人或事？

“是在下有些坐不住，又聽聞喻家後花園一年四季風光如畫，便興致勃勃地一個人過來閑逛，想來是打擾了夫人和令愛的興致。”那聲音溫潤動人，只是這話聽在丁氏的耳裏，實在不是滋味。

白鸞捂著嘴，強忍笑意。那人話裏的意思，分明是告訴丁氏他將她們母女倆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仔仔細細。喉間突然一癢，白鸞松手大了個噴嚏，待重又捂上嘴，山洞外的丁氏已然已經註意到男子果真是在擋著什麽。

“裏頭有什麽聲音？”

男子微微蹙眉，仍舊擋在外頭不動分毫。丁氏緊了緊手，往他身前走近幾步：“郎君的身後是什麽……”

“大約是一只亂跑的小貓吧。”

正說著，從他的身後當真探頭探腦地走出一只玳瑁色的小貓來，“喵嗚”一聲，擡起爪子伸舌*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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