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夜。

石榴被關進柴房了。

芳草帶回消息時，白鸞正在案前抄寫經書，三娘哄靜姐兒睡覺的手頓了頓，見孩子沒醒，忙壓低聲音問道：“好好的，怎麽就突然被關了起來？”

見凝黛沒攔著，芳草忙回答道：“聽人說，石榴姐姐和人私通，被奶娘撞了個正著，沈媽媽撿到的帕子就是他們私相授受的證據，那位大怒，可顧忌到大過年的，便讓人先把他們關了起來，等過完年再處置。”末了，又像是自言自語道，“平時瞧著石榴姐姐怪老實的，怎麽會和人私通，還被人撞見了。”

三娘楞了楞，揮手讓玉蘭把芳草帶下去，等她人一走，回頭便問：“小五，你老實與三姐姐說，這事你知道多少？”

昨日見她在人前說起帕子的事，三娘心裏便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才一日功夫，就傳出有人私通的消息，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她如此問，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可白鸞卻是氣定神閑。只見她低頭，慢條斯理地謄抄完一頁佛經，方才擱下筆，笑了笑：“三姐姐，我只知道那帕子是一個小廝在後花園裏落下的，至於，那小廝與誰私會，石榴和誰私通，我的確不知情。”

三娘微微嘆氣：“你倒是藏得嚴實。”

白鸞笑道：“三姐姐信我，我並無害人之心。那帕子也不過是我屋裏人無意間拾到的，事先並不知與石榴和人私通有關。”

三娘抿了抿嘴角，神色之間有些擔憂：“私相授受，這事說出去，石榴只怕是不能留下了。要是母親做主，將石榴直接許配給那小廝倒還好，倘若母親動了怒，別說不能留在喻府，只怕還會被打殺了出去。”

私相授受之事，到了任何一戶人家總歸不是件好事。當家主母和善的，許能成其好事。不和善的，多是打發了或者找來牙婆賣掉。若私相授受的對象是府上的老爺或郎君，打殺一事十之八九逃不了。

白鸞想了想，道：“三姐姐無須擔心，母親定不會將石榴和那小廝打殺了。一來，如今正是年初，正是積福積德的時候。二來，那石榴是母親貼身女使，看在這些年伺候的份上，至多不過是趕出喻府罷了。”

見她言辭鑿鑿，三娘便也沒了旁的話，苦笑著回頭繼續哄著靜姐兒。床榻上，小女孩兒睡得十分香甜。

因正月初六城內的所有商鋪都會開門營業，因此初五便成了宣城商會辦年宴的日子。

水紅色掐銀絲折枝白梅圖紋的小夾襖，底下搭配著水藍色雲錦做成的寬裙，裙擺上還繡著精致的花枝，頭上挽著兩個圓圓的發髻，戴著一支碧玉簪子。喻老爺看著盛裝後俏生生的白鸞，眼底滿滿都是笑意：“小五如今是越發地好看了起來，真是像極了你母親年輕時候的模樣。”

他口中的這個“母親”自然指的是白鸞的生母常氏。

白鸞笑意盈盈的福了福身，眼角瞥見小常氏的臉色不出意料地暗了暗。

按理，年宴這樣的事，喻府未出嫁的小娘子們皆可跟隨長輩參加，可初二後三房各自回了娘家，眉然和眉嫵自然也跟著回去給外公外婆拜年。

是以，同喻老爺一起去參加年宴的，除了小常氏外，只有還未出嫁的四娘和白鸞。三娘因要照顧靜姐兒，留在了家中。

“小四如今也有十五了，年宴上必定有不少年輕郎君，官人可記得相看相看。”小常氏笑吟吟地看著站在喻老爺身前的白鸞，心底雖有些不悅，可還是笑著將話題轉移開去。

聞言，喻老爺點了點頭。常氏所出的五個女兒裏，元娘和二娘皆出嫁多年，至於三娘……

喻家三娘，閨名白姝，年二十。

宣城百姓都知，五年前喻家出了個離經叛道的三娘子，跟著自家的教書先生私奔，雖惹得喻家一時盛怒，卻到底還是自家的姑娘，陸陸續續地對著在外漂泊的小夫妻進行接濟。

兩年前，那教書先生因為風寒，不治而亡。得聞此事，喻家便將三娘接了回來，這一住就是兩年，如今三娘和那教書先生唯一的女兒靜姐兒也有四歲了。

喻老爺也曾動過心思，讓三娘改嫁，可無論介紹的對方身家背景如何，她總是搖頭拒絕，只說有靜姐兒在便夠了。

今天去給四娘相看郎君的同時，也看看有沒有合適三娘的吧。

年宴在宣城城內平陽侯府舉辦。那侯府主人先祖是開國元勳，因功勞卓著，得封侯位，府邸足足占了大半條街道，門庭又極為高大，府內水榭樓臺無一不有，更是有個內湖，環湖遍植各類花木，聽說一年四季風景娟秀。

可自那位先祖後，府中後人卻日漸沒了從仕的心，因此侯府主人喻淩墨如今不過只是頂著侯爺的頭銜，實際上同喻家沒有兩樣，都是商賈罷了。

如今這一代的平陽侯府說起來，同喻府卻有另一層的關系——平陽侯府現今的當家主母喻氏，正是三房長女喻眉柔。

喻老爺登門，喻氏自然領著子女前來迎接。見過禮後，喻氏便吩咐平陽侯嫡妹元娘帶白鸞姐妹倆出去玩玩，而喻老爺自然便留在堂中與各家老爺相談起來。

元娘閨名青君，只比白鸞大了兩三歲。帶她們出門，起初因了輩分關系，頗有些小心翼翼，閑聊了幾句後見白鸞不拘小節，十分隨性，便很快相談甚歡起來，領著她們在園子裏游賞了一番。到了院中，遠遠的白鸞便瞧見了內湖畔一株株漂亮的寒梅，淡粉色的梅花一朵朵在枝頭綻開，清雅的梅香由遠及近隨風飄來。

白鸞看得有些呆了，不由感嘆了一番。

“你既喜歡那裏，不如我們過去坐坐？”青君看在眼裏，拉著白鸞便往湖邊走去。

“可是……”

四娘張了張嘴，她分明瞧見在湖畔有不少的年輕郎君，小五雖年紀尚小，可也到了該避諱的時候，怎能冒冒失失地就跟著人往郎君們聚集的地方鉆。

可不等她說完話，青君早已拉著白鸞走了過去。四娘微微有些憂心，咬了咬唇，還是跟上了她們的步伐。

走近了白鸞才註意到在湖畔的一座水榭裏，正有人圍攏在一處看人對弈，時不時還發出感嘆，說這一步下得極妙，那一步又如何如何地險惡。

一局罷，郎君們哄然一笑，那贏了棋的一人笑著站起身來，沒說兩句話，便咳嗽了幾聲，歉意地擺了擺手。

那人穿著藍色的冬衣，外罩一件大氅，身形看著有些瘦弱。隔著如畫的梅花，他削瘦的面龐看起來有幾分清減。白鸞楞了楞，心頭驀地一怔。

自重生之後，她一直忙著養病，也只顧及到家裏的那些事，卻是將這個人忘在了腦後……

四娘略有些吃驚，指著那人，扭頭對白鸞道：“小五，那位似乎是……”

正說著，亭子中的眾人似乎聽到了動靜，紛紛轉過頭來，瞧見亭外三位俏麗的小娘子，一時間議論紛紛。那人呆呆地看著，良久，忽地一笑，如清風拂過明月，溫潤如玉：“小五，好久不見。”

白鸞鼻頭一酸，不由吶吶地道：“珣哥哥。”那青衣郎君，面龐清瘦，眼底淌著淺淺暖意，微微抿著唇，可不就是她那訂了親的未婚夫，公羊青珣麽。

“小五，”大抵是身子還弱，青珣有些受不住地又輕咳了幾聲，見白鸞眼底流露出的憂色，不由心底一暖，嘴裏卻道，“大概有一年沒見過面了吧，我的小五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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