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府的除夕和尋常人家相同，不過也是闔家團圓，一起吃飯，夜裏再放爆竹熱鬧熱鬧。

後花園裏擺著幾張桌子，一家老小圍著桌子在月光下準備吃團圓飯。滿桌的菜肴大多都是各位郎君和小娘子愛吃的樣式。小常氏的那一雙兒女如今不過三歲，靜姐兒也才四歲，怕三個孩子凍著，一個個都裹得如同雪團兒一般。

喻老爺笑呵呵地看著奔來跑去的三個孩子，朗聲道：“莫要跑，小心摔跤。”

靜姐兒大大的“嗯”了一聲，卻一轉頭就撲倒在後花園厚厚的一層積雪上。眾人一楞，撲哧笑出聲來。奶娘正笑著上前要將她抱起，不想有人先了一步。

白鸞出門前穿上了之前二爺送的那件鶴氅，又戴上了三姐姐仔細縫制的白狐圍脖，彎腰將穿得胖乎乎的靜姐兒抱起，這麽看去，卻是一大一小兩個雪團兒。“怎麽那麽不小心，摔疼了麽？”

“不疼。”靜姐兒裂開嘴笑，雙手摟住白鸞的脖子，臉貼著臉，“姨，你真好看！”

有了當家的吩咐，底下的媽媽們自然不敢懈怠，果真是連夜給白鸞趕制出新衣來——鶴氅底下，白鸞穿著新做的藕荷色的旋襖，夾層是最好的棉絮，穿著既好看又暖和。到底是女孩子，雖然已經重生過一回，聽得靜姐兒這麽說，白鸞仍舊覺得十分高興。

“靜姐兒也好看。”

“嗯，靜姐兒和姨都好看！”

看著那倆雪團兒親昵地相互蹭著臉，又時不時額頭對額頭，喻老爺忍不住點頭，對著小常氏道：“你瞧瞧，這倆走出去，說是姐妹倆都有人信。”他伸手拍了拍，“來，靜姐兒，到外公這裏來！”

看見他們祖孫感情和睦，再看著自己的那一雙兒女纏著奶娘在一旁玩鬧絲毫沒有親近自己父親的意思，小常氏的表情不露痕跡地沈了沈，但還是馬上展露出笑容，掩唇笑道：“這孩子真討喜，一點兒也不像沒有生父照顧的樣子。”

話音剛落，三娘的臉色瞬即白了三分，一大家子人頓時都沒了笑聲。

“好好的，怎麽就突然沒了聲音？”一個譏誚的聲音打破平靜，白鸞擡眼去看，那坐在三哥喻仲夔身側，梳著婦人髻說話的，不正是三嫂丁氏麽。

想起重生前的遭遇，白鸞一時沈下臉來，不等她開口，喻老爺有些不滿：“過年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麽，都坐下來吃飯！”

丁氏臉色如常，瞥了眼小常氏，低頭吃起菜來。

小常氏也隨即歉意地笑了笑，一家老小這才坐定吃起團圓飯來。

瞧著與父親有說有笑的小常氏，又看了看苦笑著的三姐姐，白鸞垂下眼，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大過年的，她本不想去追究什麽事，可既然有人見不得旁人的好，那不如她來添把火，好好熱鬧熱鬧。

入夜前，芳草剛帶回消息同凝黛說，有人在淳逸齋石榴她們的屋裏見過元寶，還說當時推門進去，被裏頭亂七八糟的一包包散開的草藥嚇了一跳，元寶就在那些草藥上頭打滾，咬來咬去，見著人來，這才躥了出去。

凝黛又問是不是石榴她們誰身子不好在吃藥。那芳草想了想，回答卻說，那些藥是石榴幫人帶的。

幫誰帶？是幫那小廝帶的吧，然後讓那小廝轉交給孫婆子。

白鸞低頭，喝了一口茶。團圓飯後，二嫂牟氏在園中給眾人煮茶，淺淺的一口入喉，暖意蔓延全身，她睜開眼，定了定神：“父親，昨日我苑中的女使在後花園裏撿著一條帕子，我瞧著繡工極好，丟了怪可惜的，特地帶來想問問，母親和嫂嫂們可認得這繡工？”

說著，她身後侍立的凝黛上前一步，掏出帕子，恭恭敬敬地遞到白鸞手上。

“沈媽媽也問過府裏的一些媽媽們，都說這繡工有些陌生，不像是府裏女使的東西，那或許是哪個小廝家人給做的吧，不小心落在了後花園的假山後頭了。”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楞了楞。

帕子自然是交給了小常氏，白鸞笑著道：“母親是當家主母，這帕子就交給母親了，倘若找著了主人，麻煩母親幫小五轉告一句，有些東西還是藏好了，不然指不定就扯出什麽不應該的事來。”

小常氏尷尬一笑，只快速地瞥了眼手裏的帕子，撲鼻的桂花香熏得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轉手便讓身後的女使收好。不想，女使才剛接手，竟驚得“啊”的一聲低聲叫了出來。

眉嫵一貫是愛熱鬧的人，當即就問道：“琥珀這是認得這帕子？”

那接過帕子吃驚地發出聲音的，是小常氏的三個一等女使之一的琥珀，聞言忙不疊搖頭解釋：“不……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白鸞並沒有事先同眉嫵說過帕子的事，眼下她的反應卻讓白鸞十分滿意，“可是琥珀你那麽緊張做什麽？”

眉嫵咄咄逼人地問話，讓琥珀越發緊張起來：“回六姑娘的話……真的……不認識。”

眉嫵無趣地撇了撇嘴：“不認識就不認識，你緊張什麽。”她回身，見靜姐兒又跑到白鸞身邊要抱抱，忙過去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靜姐兒怎麽那麽喜歡五姑姑，讓姐姐抱抱好不好？”

那雪團兒一般的小人兒扒拉著白鸞的衣裳，搖頭奶聲奶氣道：“姨好看，姨香香的，靜姐兒要姨抱抱。”

眾人聽著，不由哄堂大笑。然有心人如眉然，卻是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白鸞來——

杏面桃腮，眉似新月，唇紅齒白……那些腦海裏裝著的美好詞匯，似乎一時間都能用在白鸞的身上。

五姑姑是什麽時候長得如此漂亮了，怕是喻家再沒能找出一人長得比她好看的了。可眼下她不過才十二歲，還未完全長開，倘若再過兩年，豈不真是仙姿玉色。

眉然心裏一陣恍惚。

白鸞本就不打算在除夕夜當著眾人的面認真追究什麽，不過是幾句話帶過，那裏頭的腌臜事自有小常氏頭疼的。見話題被眉嫵帶跑了，面上也無不悅，笑吟吟地抱起靜姐兒，在她香噴噴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咱們的靜姐兒也香香的。”

她抱著靜姐兒，視線掃過眾人。小常氏雖還帶著笑意，臉色卻是微恙。丁氏眼底藏著笑，頗有些看戲的意思。倒是眉然，神情恍惚，眉嫵喚了她好幾聲，這才回過神來楞楞地回應。

“然姐姐怎麽發起呆來了，今個兒還得守歲，然姐姐可不能坐著睡著了。”

眉嫵性子脫跳，不大記仇。那日白鸞使壞幫著她在眉然身上出了氣後，她倒是真的就心情好了，也不去尋思眉然到底為啥拿她當槍使。眼下見她吃茶時走了神，不由心直口快地取笑道。

眉然挑了挑眉，笑道：“我可不是你，去年同你一道守歲，也不知是誰撐不住了倒頭就睡，怎麽也不肯起來。”

“我年紀小，當然會撐不住要睡去！”

“可你和五姑姑一般年紀，去年我記得五姑姑可是同三姑姑對弈到天明才睡了的。”

“我……我今年不會睡著了！”

通紅著臉的眉嫵，握緊拳頭保證道。

看著嬉鬧做一團的姐妹倆，小常氏微微瞇了瞇眼，又移動視線，看向正餵靜姐兒吃茶果的白鸞。這一眼，卻是正對上了彼此的視線。她微微一怔，便見著白鸞莞爾一笑，有什麽情緒眨眼間溜走，眼底只餘一片清透，不像藏著事。

她想，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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