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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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冷的時候,總是在融雪的時候。太陽蒼白地掛在天際,陽光照射下,屋檐上的積雪化作雪水,一滴一滴落在亭子下的青石磚上。

三爺喻仲夔指揮著女使們從酒窖裏搬出年前藏下的幾甕好酒。又命人在亭子裏擺起了小火爐,在爐子上頭暖著一壺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聞著十分舒坦。

“三爺這酒倒是醇香得很,不知是從哪兒得來的好酒。”

喻仲夔回頭,亭子裏有一張石桌,桌旁坐著一年輕郎君。那是個品貌非凡的年輕男子,著鶴氅,內裏穿著皂色頜領羅衫,看著便知出身不低。“若不是你來,我也還舍不得將這酒搬出來。”

“那麽,承三爺這份情,這酒,陸某一定好好品嘗。”說著,一旁便有女使躬身為他斟酒,那酒水倒進白瓷酒盞裏,顏色十分好看,陸郴看著,伸手拿過酒盞,微微淺嘗了一口,“這酒,藏了約莫有十數年,不像是江南的釀酒坊能釀出來的口感。”

“真厲害,”早已見識過他不少本事,可喻仲夔還是忍不住驚嘆,“不愧是陸家這一代裏本事最大的郎君,這也能讓你嘗出味道來。”

接過女使遞來的酒盞,喻仲夔輕輕抿了一口,暖意頓時順著喉嚨,向四肢周身蔓延開來,將身上的寒意驅散幹凈。末了,他大笑道:“這酒,本是去年在北方與人談生意的時候瞧見的,說什麽也不肯賣於我,好在後來對方看中了我身邊的一個女使,這才同意拿我那女使換他三甕好酒。”他屈指敲著石桌,“本來還想著把這酒藏到小五出嫁,去灌公羊家的那小子。不過後來聽說,那小子身子不好,只怕喝不了酒,還是拿出來和你一起喝了的好。”

喻仲夔嘴裏說的公羊家的那小子,正是白鸞及笄後要嫁的郎君,因為身子自幼羸弱,滴酒不沾,這酒倒還真是沒那必要留到白鸞出嫁。

“哦。”陸郴若有所思地望著手裏的酒盞,似是無意,“三爺說的小五,便是和公羊家訂下婚約的五小娘子麽?”

喻仲夔哼了一聲。讓小五嫁到公羊家,他一直覺得那是父親高看了他們。

酒過三巡,喻仲夔正與陸郴說著話,忽然聽到幾聲窸窣的腳步聲,擡頭去看,只見一行幾人慢條斯理地在不遠處走著,領頭一人正是他的小女兒眉然,身旁的是眉嫵,還有大大小小的女使仆婦們跟在其後,一看便知是剛從街上回來。

正想出聲招呼她們,卻聽得眉嫵清脆的聲音十分膽怯地響起。

“然姐姐……你……你陪我去竹枝苑吧。”

眉然回首,瞧見眉嫵低下了頭,笑著道:“怎的逛了一圈,還怕呢?”

眉嫵驚道:“然姐姐,我沒有怕,我只是擔心五姑姑還是不想理我。”

眉然擺擺手:“有什麽好擔心的。五姑姑雖有些小心眼,可到底是你我的長輩,做小輩的,被長輩責難幾句也是應當。更何況,你還害得她摔跤,撞著後腦勺了。”

眉嫵壓下心頭的憤慨,面上憂心忡忡:“還是然姐姐陪著我再去一次吧,許是看在然姐姐也在的份上,五姑姑便願意見我了也說不定。”

見眉嫵如此懇求,眉然便也知道隨了她的心意。更何況,她也是想要去親眼看看,那竹枝苑裏養病的人究竟如何了。

說著,二人便穿過後花園,往那青石小道上走。

許是有人吩咐過了,還未進竹枝苑,眉嫵便覺得苑裏被人仔細灑掃了一番。她走了兩步,忽然腳下一崴,“哎喲”一聲,扶著枸杞在那揉腳,這一頓,便落下了幾步,眉然只回頭瞧了她一眼,見她沒大事,便又繼續往裏頭。

幾人往苑子裏走了幾步,樓前趴著一團玳瑁色的毛球,眉然才往前走近了一步,那毛球“喵”地一聲爬了起來,弓著身,碧色的眼睛圓睜,只能瞧見中間那條細長的黑瞳,見有人走近,忙嗖得往來人的方向躥去。

眉然被嚇了一跳,呵斥道:“這是哪裏來的野貓,還不趕緊……”

不等她說完話,“呼啦”一盆水,自樓上倒了下來。

因為之前被小貓嚇著,眉然從谷雨的傘下跳開,不想這一下,卻是被水從頭到腳澆得透濕。那水噠噠地順著頭發和脖頸,淌進衣領裏。眉然被凍得直哆嗦,谷雨嚇得連傘都丟在一旁,忙從身上接下單薄的氅子,披在她身上。

眉然擡頭,二樓的窗子開著,沈媽媽正吃驚地拿著空盆子,看著底下,見她們擡頭看,忙居高臨下驚道:“這……這怎麽是五姑娘?五姑娘別見怪,近日竹枝苑裏來了個只作死的野貓,動不動就趴在樓下叫喚,吵得小娘子都睡不好覺,老奴這才想到用水潑它。沒曾想,剛一聽它叫了一聲,一盆子水下去,卻把五姑娘你給潑著了……”

眉然瞇起了眼睛。

旁邊的谷雨掏出帕子給她擦臉,怒斥道:“什麽狗東西,竟敢對主子潑水,這天寒地凍的,傷了五姑娘的身子,我看你拿什麽賠罪!”

窗子上,凝黛從一旁探出頭來,見底下不少人,忙賠罪道:“原是五姑娘,谷雨姐姐還不趕緊扶五姑娘上來取取暖,若是凍著了,小娘子可得過意不去了。”

眉然氣得臉色發白,捏住谷雨的手,良久才強撐出一個笑容來:“還請同五姑姑說,我就不勞她費心了,這就回屋沐浴更衣。倒是六兒,還想找五姑姑賠罪。五姑姑大人有大量,便饒了她這一次吧。”

說著,當下便對著眾女使道:“走,回去!”

眉嫵見她一身狼狽,強忍了笑意,慌張道:“然姐姐!你還好麽……”

眉然擺了擺手,壓著脾氣笑道:“無事,倒是不能陪著你去見五姑姑了。可得嘴甜些,五姑姑一定會原諒你的。”她說罷,便帶著人往回走。

她走得極匆忙,根本沒能註意到青竹林後立著的兩人。

待眉嫵趴在枸杞肩頭笑了好半天才跑上樓,青竹林後的兩人這才慢慢走了出來。

“野貓?”陸郴笑了,扭頭看了眼方才嚇得眉然大叫,眼下卻正趴在苑外一塊假山上曬太陽的玳瑁色小貓,“倒是十分有靈氣的一只野貓呢。”

喻仲夔哭笑不得。他的女兒什麽脾氣,他還是知道的,眉然的性子最是像丁氏,都是好高騖遠,自負清高的人。許是又惹了小五,不然也不會被她這麽戲耍了一番。

野貓?什麽野貓,這只貓明明是昨日大哥怕小五在屋子裏呆得太寂寞了,剛從街上給她買回來的陪她玩的。

“小五自小聰穎,看剛才那模樣,準是一開始就和六兒那丫頭商量好了的。罷了,想來也是因為之前的事,這才想著這麽一招解氣。”

喻仲夔說著就忍不住嘆氣。陸郴看了他一眼,又擡頭盯著竹枝苑裏那棟二層小樓,窗子半開著,他還能隱約聽到裏頭傳來的嬉笑聲。

“之前發生了什麽事?”

喻仲夔將事情仔仔細細地與他說了。當聽到白鸞被眉嫵失手推翻,後腦勺撞上假山時,陸郴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當講到大夫搖頭嘆氣說盡早準備後事的時候,他的臉色開始沈下。等到喻仲夔笑著說後來白鸞醒了過來,在屋子裏靜養,他這才舒展開眉頭,嘆道:“如此一波三折,當真是不易。”

“是啊,要是她就這麽沒了,別說父親,我們這些兄長姊妹,還有誰能再有心思笑。”喻仲夔搖頭,“雖說是六兒太沖動了,可說到底,那在背後教唆的,還不是我那閨女。她許是以為大夥兒都不知道,可父親說了,這回便先饒了她,她若是再敢有下回設計小五,就沒得好日子過了。方才那一下,她也實在該。”

陸郴點頭,卻是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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