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今早又出門了，臨走前特地吩咐我過來探望五姑姑。如今瞧著，五姑姑的身子好了不少，父親在外一定覺得心安。”

這話說的卻是二哥的意思。白鸞收了笑，低頭繼續翻手裏的《女誡》。原以為眉嫵過來，是領了二哥和二嫂的意思過來道歉的，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死活說不出“對不起”三個字麽。

見白鸞的態度有些平淡，眉嫵楞了楞，咬著唇，半晌才支吾道：“對……對不起……”

白鸞擡頭，笑問：“六兒在說什麽，五姑姑沒聽見，你大點聲？”

她這一笑，看得眉嫵心頭一震，趕忙低頭，不再去看她的臉：“我……我是說……我不是有意的。”

白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指著凝黛給眉嫵端來一個小墩子，請她坐下：“我記得，你很喜歡那件氅子。”

說著，她又讓沈媽媽從衣櫃裏拿出之前惹事的那件鶴氅，指著它道：“二哥從外頭帶來的這件氅子，我看著喜歡，可倘若六兒你也十分喜歡的話，我就將她轉送給你怎樣？”

眉嫵臉色蒼白，忙不疊搖頭：“五姑姑喜歡的東西，我怎麽敢奪愛……”她勉強撐起笑意，眼睛來回游走在沈媽媽手裏的鶴氅和床上的白鸞之間。

白鸞笑了一聲，道：“我還以為，六兒你十分喜歡它呢，不然你也不會……我橫豎記得你之前為了這氅子還氣惱我來著。難不成，我猜錯了？”

眉嫵勉強笑了笑：“那是父親給五姑姑買的氅子，五姑姑穿著最是好看了。”

“是麽。”白鸞接過沈媽媽遞來的鶴氅，摸了摸順滑的皮毛，“六兒要是因為受了罰所以才同我生分了，我可得難過好久……”

“五姑姑……六兒錯了！”

眉嫵有些受不住。以前的五姑姑可沒今天這樣句句意有所指，這些話，聽著尋常，可她就是左右不舒服，心慌得很。“然姐姐說，這氅子是父親特地買回來給我的，可讓五姑姑在母親那瞧見了，就硬是纏著母親把氅子要了去，我……我心想著，那分明是我的東西，憑什麽被五姑姑你拿走，所以這才……五姑姑，我當真不是故意要害你受傷的！”

她說得急躁，差點都哭了出來。白鸞瞧著她漲得通紅的笑臉，笑著給她遞過去一副帕子，道：“傻六兒。”

白鸞的聲音帶著一絲的惋惜，眉嫵啪地就掉了眼淚，撲到她床邊哭道：“五姑姑，母親說你差點就丟了性命，你現在還疼不疼？你別生我的氣，是我笨，是我太沖動了！”

白鸞伸手，摸著眉嫵的發頂，聲音輕輕道：“怎的不先問過你母親，就那麽沖動地跑來找我麻煩，倘若真是我強要了去的，倒還好說，可眼下分明是你誤會了，這才惹出了這麽多事。”

“然姐姐說的……我沒多想，就信了……”

她哽咽著，抽了抽鼻子。

“她說什麽，你倒是就信了什麽。萬一以後她把你賣了，你是不是還以為她是為你好，你還幫著她數交子？”

“我哪裏會知道然姐姐有意哄騙我……明明是父親買給五姑姑的氅子，她偏偏同我說是給我的……”

白鸞拍拍眉嫵的頭頂，道：“是不是生氣了？”

眉嫵點頭：“都怪然姐姐，不然我也不會害五姑姑受傷。”

“那，我幫你出氣怎樣？”

聽得白鸞附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眉嫵睜大了眼，良久“噗嗤”笑出聲來：“我聽五姑姑的！”她起身，撫平襖裙上的褶皺，道，“那我先回去了，五姑姑好好養身子，回頭我再來找五姑姑說話。”

眉嫵剛下樓，白鸞便打了個哈欠，重新又躺了下去：“成日在床上待著，除了睡覺，還真不知能做些什麽。”

凝黛聽話地給她掖好被角，好奇道：“先前小娘子究竟同六姑娘說了什麽，適才還哭得厲害，怎的幾句話就讓她笑了？”

白鸞閉著眼笑道：“有趣的事兒自然能讓她笑。”別說眉嫵了，就是她自己，現在心情也好得很。

這幾日，雪幾乎沒停過。眉然披了名貴的氅子，領著女使仆婦們出了居住的良辰軒。

喻家占地大約有三十來畝。東邊是減蘭院，中間是祥和堂，西邊則是娘子們住的合歡院。合歡院內有四五個小軒，其後有條青石小道，夾道種著青竹，沿路往前走，便能瞧見喻家的後花園。園內一角的竹枝苑正是喻白鸞住的地方。

眉然在後花園裏走著，擡眼瞧著藏在青竹蔥蘢後的小苑，瞇起了眼睛。雪下得有些大，女使谷雨撐著傘疾步走到她身旁，雪花落在傘面上，很快就積聚了不少。

“小娘子在看什麽？”谷雨輕聲問道。

“你說，那位的命怎麽就這麽好，有人捧在手心裏疼著，都在準備後事了卻又突然醒了。”眉然粉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谷雨低聲道：“小娘子何必去和那位比。”

眉然低頭看了谷雨一眼：“是了，我何必去和她比。好歹*後說不定還能嫁個世家郎君，那位卻是早早就跟個病秧子訂了親，指不定嫁過去沒幾年就當了寡婦。”

谷雨道：“小娘子說話可當心些，莫讓旁人聽見了胡亂說出去。”

眉然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谷雨趕忙跟上她的步子，小心不讓那些雪飄落道她的身上。

“然姐姐怎麽在這兒？”

眉嫵的聲音突然響起。眉然一怔，回過身來，見眉嫵帶著女使從青石小道上慢吞吞走來，忙堆起滿臉笑意，迎上前道：“六兒怎的會在這？”

眉嫵臉色微變，一下子就委屈了起來：“父親囑咐說，要記得同五姑姑道歉，畢竟這禍是我闖下的。可適才去了竹枝苑，五姑姑連個面都不願意讓我見著，她屋裏的那個凝黛，又給我臉色看，我……我一時氣不過，就跑了出來，可心裏頭總還是難過的。”

說著，就要啪啪地往下掉眼淚珠子。

眉然輕咳了一聲，壓下心底的竊笑，蹙眉道：“五姑姑怎能如此小心眼，你也不過是一時誤會了，這才推了她一把。再說了，若不是五姑姑自己沒站住，又怎麽會摔跤。好了，瞧你委屈的，快擦擦眼淚，今個兒聽說城裏的錢記商行新到了些胭脂水粉，不弱我們一同去那看看。”

一聽說錢記那新到了胭脂水粉，眉嫵的臉上頓時生出笑意，忙拉著眉然的手，笑道：“好呀好呀！順道我去瞧瞧街上有沒有什麽好玩的，回頭給五姑姑帶上幾個，讓她開心開心。指不定五姑姑心情好了，就原諒我了呢！”

眉然呵呵一笑：“六兒真乖。”

“晚些時候，然姐姐陪我再去趟竹枝苑好不好？”兩人相攜往喻府大門走，眉嫵挽著眉然的手，突然開口道。

眉然一怔：“怎麽，還怕五姑姑生你氣？”

眉嫵有些猶豫。結果倒是她的女使在一旁嘟囔道：“五姑娘可是沒見著，五小娘子適才隔著屏風都說了什麽話，就跟這雪似的，冰冷冰冷的。凝黛也在那狗仗人勢，說些不冷不熱的話，可把我們氣壞了……”

“住嘴！”

眉嫵趕緊怒斥道。谷雨閉了嘴，低頭不敢再說什麽。

眉然心中的狐疑，這下散得幹幹凈凈，笑著拍了拍眉嫵的手背，道：“五姑姑還病著，性子難免暴躁些，六兒別放在心上。走，我已經讓人備好了馬車，這就帶我們上街散心去。”

二人說笑間便走到了大門口，門外果真候著一輛馬車。眉然先上了車，眉嫵在外頭等著，驀地揚起嘴角，狡黠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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